“撫州隱修會?這……嚴某倒是未曾聽說過。”嚴嵩聽了這名字,略一思索,隻覺得更像是隱居修道之類的組織,微微皺眉。
唐寅自顧自地倒了半盅酒,“滋溜”一聲,美美地喝上一口。嚴嵩家裡清貧,這酒還是幫助袁州知府徐璉送他的,是為了感謝嚴嵩幫助袁州編纂府志的饋贈品。今日拿出來宴請唐伯虎,也算下了血本了。
微一仰頭,吐出一肚子的酒氣,唐伯虎笑著說道:“若不是機緣巧合,為兄也沒機會加入這‘撫州隱修會’咧。”
發現嚴嵩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將腦袋微微湊過去一點,低聲說道:“莫要看這名字怪異,我隱修會收的可都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
聽他這麽一說,嚴嵩心神稍定,又問道:“唐兄,這撫州隱修會是做什麽的?”
“嚴賢弟應當聽說過‘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的典故罷!”唐寅的確有些醉意上頭,得意地一笑,見那嚴嵩點頭,他便將從朱三那聽過來的故事全盤脫出。
唐寅講到劉、謝、李三位相公,在隱修會的出謀劃策下發動“除八虎”的計劃,結果皇上崇信劉瑾,功虧一簣,因此不得不使出一出三相公反目成仇的好戲,老謀深算的李公留在朝堂,盡力挽救忠臣士子。
不管東南西北,天下的讀書人在政治立場上都是天然統一的。
聽到這裡,嚴嵩忍不住拍案叫絕。
“果然是謀出李公!忍常人之不可忍,為常人之不可為!若是劉、謝兩位性格剛直的相公留在朝堂,必是寧為玉碎的,李公用心良苦啊!某在京中還聽聞三位反目的說法,想不到居然是三位相公做的一出好戲!”
再到說起誅劉瑾的故事,這一段也是朱三講給唐伯虎聽的。什麽劉瑾帶枷上庭,雙眸一瞪,許多受過他恩惠的百官不敢直視,什麽李東陽巧用張永,向皇上揭發劉瑾的罪行之類。
其實都是朱三編的。
這些段子來自他前世看過的小說,有一本穿明的小說,作者好色,喜歡後門,因此人稱菊花開。此人的文章倒是不錯,在朱三跟唐伯虎胡吹的時候,將小說劇情中主角的部分一一改編,安放在李東陽身上,因此劇情懸念迭起。
如今未曾深入仕途的嚴嵩聽得心旌神馳,悠然向往。
嚴嵩是極有才能的人,但他如今還不是後世歷史中那個老謀深算的嚴分宜。他只是一個渴望為官的士子,因此免不了幻想自己登上高位,如何揮斥方遒,如何擊退政敵之類。
在他的幻想中,政治鬥爭本就該是如此的雲波詭譎,扣人心弦。
因此唐寅照貓畫虎這一番胡說八道,恰好對上了嚴嵩的心思。
這下嚴嵩可算是徹底入戲了,他舉起手中酒盅,跟唐寅用力一碰,將盅中酒一飲而盡,笑著說道:“痛快!李公果然深謀遠慮!”
再說到無論隱修會如何勸阻,李公都不願掛念功名,堅持要告老還鄉,因此隱修會不得不出下策,順應皇上的意思,將那身為帝師的楊廷和捧上首輔高位。
嚴嵩不由得詫異道:“為何說是下策?”
唐寅神色暗淡地搖頭道:“石齋先生自然是有才華,又忠直的人。只是……哎。”
這話雖未出口,嚴嵩心思聰穎,已經明白了言下之意。這就是說,楊廷和有能力,又得皇上寵信,因此隱修會難以控制罷!朝堂大局,文官內部也有嫌隙,因此未必能一直如隱修會所願,成為鐵板一塊,
壓製閹人和武將。 這卻是嚴嵩想多了。
唐伯虎吭哧癟肚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因為朱三並未跟他講那麽多,因此他說到此處便卡住了。
就如同後世某些寫手抱怨“卡文”了一般,劇情發展至此,接不下去了呀!
反倒是嚴嵩太過聰明,因此在腦子裡將這一段自行補齊了,實在不愧是一代腦補宗師。
“唐兄,這話我聽懂了。”
嚴嵩再次舉杯,二人一飲而盡。
現在已是深夜,雲彩漸漸掩映了月光,敞開的窗子仍有少許飛蟲起舞,這相差十幾歲的兩人,相談甚歡。
可就在此時,南昌城裡,朱宸濠已經是坐立難安了。眼見李士實快步進門,他趕緊問道:“丞相!消息可是屬實?”
李士實是個致仕回鄉的官員,他可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曾經做過刑部侍郎,也曾以禦使的身份外派做過巡撫。他算是寧王帳下最是見多識廣的一人,在外面也有些關系,因此朝廷相關的情報工作肯定少不了這位李先生。
李士實點頭答道:“千真萬確,我那學生傳回消息說,費閣……費宏帶的人並不多,從松江下的船,如今已經出浙西,過了嘉興。再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就到鉛山了。”
鉛山縣跟萬年離的算不上遠,但是這是饒州府隔壁的廣信府所轄之地。 此時的饒州府城所在地是後世的鄱陽縣一帶,而廣信府的治所才在後世上饒一帶。
“讓楊清、李甫還有王儒他們準備一下罷。哼!磨磨蹭蹭!都已經告老還鄉了,還要賴在京城不走,四處活動,阻攔我要回衛隊!待我抓到費宏這老家夥,定要好好炮製一番!”
李士實皺著眉頭,試探性地勸了一句:“殿下,那費宏已經致仕,無法阻攔我等的計劃。要不……就別管他了罷。費宏畢竟是一任閣老,樹大招風。此時若是橫生枝節,傳到朝廷那邊怕是會有麻煩。”
朱宸濠聞言,頓時得意地一笑:“哪有那麽多麻煩?有錢寧、陸完幫我盯著朱厚照,楊廷和也收了我的金子,必然不敢聲張,就算天下皆知了,朱厚照那小兒也聽不到!”
聽了這話,李士實只能搖搖頭,不複再勸。
這寧王跟皇帝不一樣,皇帝喜歡武官,不得人心,而寧王是打心眼裡親近文官的。
可寧王百般好,只有一點不好,那就是睚眥必報。
得罪了他,被朱宸濠真心恨上的人,若是無法報仇,那這位寧王殿下便會念念不忘,愈加憤恨起來。
“要不要三公子同去?前些日子三公子遣人回報過一次,不是說田莊已經稍有起色了麽?叫三公子過去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寧王給自己倒了杯茶,沉吟良久,才答道:“算了,莫要讓老三去了。他一出城,田莊就折騰了許久。若是我這個傻兒子過去了,怕又要橫生枝節。給他去個信說一聲便是。楊清等人的補給,還要落在田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