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財主打扮的漢子撒眼一打量，便看出這夥人不好惹。

　　被眾人圍在中間那書生，當是地位最尊貴的，而他左右一位老者，一位仆役，都被伴當保護在當中。

　　那群伴當顯然都是練家子，樸刀都是開刃的，單手持握起來動作十分輕松，一眼望去就不好惹。

　　門口這幾個人裡，顯然是這財主是主事的。可他自己卻畏畏縮縮躲在後面不敢聲張，連上去搭話都不敢。那四個漢子裡有個稍微年長的，隻能自己站了出來。

　　“公子可是路過此地的貴人?”

　　朱三見那漢子朝自己說話，便笑著答道:“貴倒是談不上，路過而已。聽得此處有一場好戲，故而過來看看。”

　　那漢子點點頭:“路途遙遠，尋常行人在此弄點水喝飯吃倒是容易。若是打尖住店的話，這村子裡卻是沒有的。”

　　朱三又好奇地問道:“那你們呢?是在此吃口飯還是常住客?”

　　那漢子又答道:“小人兄弟幾個自然是托了盧老爺的福，混口飯吃罷了。”

　　順著他的視線，眾人往那幾人身後的“盧老爺”面上望去。朱三也跟著一看，頓時怔住了。

　　“這人與孫燧長得好像！”他心裡忍不住犯了嘀咕。

　　這姓盧的財主長得的確很像孫燧！一樣的笑模笑眼，隻是比那孫燧胖上幾分，鼻子也略有些塌。不過遠遠望去，不正是活脫脫一個穿著財主袍子的孫燧麽！

　　這一行人裡，連方臣和唐伯虎都沒見過孫燧，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所以眾人也並未覺得蹊蹺。

　　可朱三跟孫燧當面對答過，自然是記得那江西巡撫的面容，他心中暗道:“嘿！不管盧老爺跟孫燧有沒有關系，這事情我還真要管上一管了！”

　　他當即問向那盧員外:“爾等這是唱的哪一出戲呀?”

　　盧老爺答道:“回公子的話，這魏家是個破落戶，欠了一百七十銀子，賴帳賴了一年都不肯歸還，因此我隻好雇了這麽幾個人，過來幫忙討債。倒是公子跟我無冤無仇，不必管這閑事。”

　　“你胡說！”那姓魏的破落戶連忙出聲反駁。

　　“哦?這一台戲，我還真想聽完。我聽說斷案不能隻聽一面之詞，姓魏的，說說吧，怎麽回事?”朱三也很好奇。

　　“回老爺的話，小人魏三！去年得了急症尋醫，管這姓盧的借了二兩銀子，想不到如今竟變成了百兩！”

　　那盧老爺當時就不樂意了:“魏三！你還想抵賴！”

　　兩邊唇槍舌劍的對話合在一起，大體上便是這事情的原貌了。

　　當時魏三得了急症，肚子痛。因此他老婆魏王氏急病亂投醫，朝那盧老爺借了二兩銀子，約定好利息跟本金一樣，翻一番。

　　可待到魏三病好，糧食也收了，拚拚湊湊又借了點錢，終於湊夠了四兩，準備還給盧老爺。可這盧老爺卻不在家，說是去了松江。老爺不在，下人也不肯收這錢。

　　待到盧老爺回來，魏三再找過去，這帳目卻早已面目全非。

　　自家老婆魏王氏借錢的時候不懂規矩，沒存一份借據，卻在盧老爺那份借據上按了手印。盧老爺那份借據上最關鍵的一句原本寫的是“借銀二兩，利五成。”有兩人的手印為憑據。

　　這可是魏王氏找了識字的人看過的，定然錯不了。

　　可盧老爺拿過來給魏三看的時候，上面的字卻變成了“借銀二兩，月利五成。”這麽一算，一月一結，驢打滾的利息合起來可真就是五十多兩了。

　　原來這盧老爺簽字據的時候就留了個口子，在那“利”字前面留了點空白，而魏王氏當時心焦於自己丈夫的安危，哪能看得出這等貓膩?

　　這空白倒是不大，但填進去一個“月”字卻是綽綽有余。

　　魏三別說沒錢，就算有錢也不可能這麽認帳！兩邊便僵持起來，按照盧老爺的計算，利滾利滾到現在，魏三一家一共欠他一百七十多兩銀子。

　　盧老爺是在此地放貸的地主，有些余錢，與本地盜匪也有不少勾連。

　　因此他早已佔了魏三祖傳的幾畝地抵債。按理說抵債的地是可以贖回的，如今盧老爺帶人過來，那是就是成心要逼死魏三，把生米煮成熟飯！

　　盧老爺說的時候，自然是不肯承認自己改動了借據的。而魏三講的時候，也隱瞞了本已經約定好的利息。

　　不過兩邊所說相互對照，朱三對此事的全貌也有了一定了解。他本是想看一出好戲，可見到盧老爺這個長相以後，他卻是偏要找這盧員外的麻煩的。

　　“哈！這盧老爺還真不是個東西！”朱三指著對方，跟身邊的方臣調笑道。

　　方臣心中卻沒面上表現出來那麽淡定。江西地界盜匪叢生，這時節能在鄉下做財主又不被搶劫的，必然是有些背景的。鄉野之中許多人都是平時看著都像良民，偶爾成群結隊出去幹他一票。

　　隻是這三公子成心找事， 他也隻能笑著附和了。

　　在他出城前，劉養正曾經囑咐過，這三公子從小在王府裡長大，平日在南昌城裡，人人懼怕寧王自然就沒人敢惹他。所以未曾見過外面世道險惡，因此恐怕他會惹麻煩，需要方臣小心仔細。

　　“隻能護他周全而已！”

　　就在方臣心中叫苦之時，旁邊的唐寅卻搭腔，怒斥道:“是啊！都是貧苦人家，為了幾畝田竟然要置人於死地！你還是人！?”

　　那盧老爺帶的人少，他一方面懼怕就地火拚起來，另一方面又不想吃這個悶虧，便盯上了身邊四人中領頭那個漢子。

　　那漢子又是不得不站出來問道:“幾位朋友，所謂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等吃的就是盧老爺這碗飯。若是要乾糧，我們兄弟幾人這還有些，若是要水，村子東頭便是井。大路朝天，各走半邊。莫要架這個梁子可好?”

　　這邊眾人自然是以朱三為主，眾人都望向他。方臣連忙勸道:“三公子，莫要管這些閑事了。若是這種事情都要管，便沒法行路了。”

　　那盧老爺躲在人後，口中卻念念有詞:“還是老人家知曉利害！”

　　朱三笑著搖搖頭，低聲問道:“方伯，我知道你這些手下能打。一炷香時間，把這姓盧的給我逮住，夠不夠?”

　　方臣搖搖頭:“公子，恕難從命。老爺隻叫我護送公子前往饒州莊子，卻沒吩咐要處理這等橫生枝節。”

　　“那好。”朱三也不惱，撥開護著他的眾人，朗聲問道:“對面的幾位，可是在饒州王莊吃飯的?怎麽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