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宏當然是好人。
昔年“八虎”之一的劉瑾大權在握,號令朝堂莫敢不從,連身為首輔的西涯先生李東陽都不得不暫避鋒芒,虛與委蛇。
可費宏是不賣劉瑾面子的那個人,他為人持謹公正,劉瑾若是有善政,他不會貿然阻撓,但劉瑾的亂命若是發到他這裡,他也會阻止。
後來劉瑾敗亡,他主導了修正劉瑾錯誤政策的工作,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由於他為人直言敢諫,做事又得體,群臣對他都十分敬重。內閣有了空缺,楊廷和第一個就推薦了費宏。
後來費宏因為南昌左衛的事情,跟寧王較上了勁。
他心裡十分清楚,朝堂上袞袞諸公沒一個是傻子,寧王要造反,哪個心裡不跟明鏡一樣?
可他們都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說等著寧王造反。可在費宏看來卻不是滋味。
楊廷和是四川人,梁儲是廣東人,蔣冕是廣西人,而毛紀是山東人。他們對江西的亂象都保持了樂見其成的態度。
為了達到政治目標,犧牲些許小民算個什麽事?
可費宏是江西人。那是自己的家鄉啊!因此他是內閣中第一個出頭,明目張膽地阻止寧王行動的人。
也正是因此,在錢寧、余珊等人攻訐他的堂弟費寀,然後逐步陰謀轉而攻訐費宏時候,幾位大佬也並未施以援手。
寧王那點勢力,他哪裡反?他舉旗造反,那不是腦子進水了嗎?何況我們都收著朱宸濠的好處呢!
費宏和費寀因此而辭去官位,順便連累了年紀最小的,剛中舉的胞弟費完,三兄弟一起回鄉。
可江西是寧王橫行無忌的地方,費宏為何要自投羅網呢?
費宏回鄉一事,其實談不上自投羅網。江西巡撫孫燧雖然已經受到了寧王的監視,但他還有發號施令的權利。
在他的運作下,戈陽縣設立了一個尋常州府才能設立的通判職位,在此領附近五縣之兵,日夜防備,本地盜匪都被清繳得差不多了。因此費宏才安心回到家鄉。
站在朱三的位子上,他並不知曉此中細節,但他心裡最清楚的一點便是:既然便宜父王恨他入骨,那這人必定留名青史,並且頗有善名。
有這麽一個不消停的大反派當自家老爹,朱三也是日了poi了。
可這件事他還不得不做。為了名正言順地收下把式營,還能繼續得到寧王府的支持,他必須把這事做了,還要做得好!
朱三帶兵,少少益善。
他清除自己是個不懂兵的,想要學帶兵只能從少帶起。因此此番他帶了約莫著有一百人,其中六十個是兵,剩下的都是民夫。
畢竟一路上人吃馬嚼,總要有人趕車帶著糧食罷!
萬年到鉛山,是有一條官路的。
但這條路要經過戈陽。此時戈陽算是半個軍鎮一般,在孫燧這個眼光凌厲的家夥攛掇下,饒州府從府兵裡調出一個千戶所設在戈陽,約莫著有七八百人。
此時帶著百來人徑直撞上去,那怕是在找死了。
因此他帶人順著官道走到了戈陽境內,便開始穿小道,兩天過去才走到信江邊上。
信江是源於武夷山北麓,一直流到鄱陽湖的一條江,尋常水脈都是向東流,可信江是望西北方向走的。在戈陽境內這一段,地勢漸低,水流平緩,是渡江的好地方。
按照劉養正在寧王命令中的標注,到了此地往西走一段,
應該有人來接應,是鉛山縣的一名老吏,名為毛讓。 江面倒是不算寬,朱三站在一座小山坡的高處俯瞰了一下江面,最窄的地方怕是也有幾丈寬,如今江西大旱,天氣炎熱,信江倒是水量頗豐。
可這岸邊荒草密布,水網縱橫,道路泥濘如沼澤,行路極難,朱三不得不指使眾人轉頭往北,撤上一段路,再向西行走。
那所謂的老吏毛讓沒有見到,他卻見到三個漢子,身穿麻衣,褲腿頗短。只見他們就站定在林邊,遠遠地朝朱三的隊伍觀望起來。
朱三遠遠地望見了,告訴墨松:“去問問他們,幹嘛的。”
過了片刻,墨松回來稟報道:“說是本地苦哈哈,但聊起來口音不像本地人。”
朱三在野地裡走得久了,沿著小道翻山越嶺的,除了兩個瑟瑟發抖的村民被抓過來當向導以外,再沒遇到旁人。
只見這仨人見到大隊人馬,居然還敢站在遠處指指點點,這身份就有些蹊蹺了。
他帶著墨松和墨柳兩人,徑直朝那三個漢子走去。
走到跟前才看到,這三個漢子都沒穿鞋,除了褲子短點以外跟尋常百姓沒甚區別,個子有點矮,但看起來依舊是孔武有力,腰間都是挎著柴刀。
朱三在不遠處站定了,大聲問道:“你們有事嗎?”
那為首的漢子答道:“沒事, 只是看兄弟隊伍齊整,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話糊弄誰呢?
“你們是打家劫舍的還是跟官府混的呀!”朱三這話就有點直白了,素未謀面的兩幫人,哪有徑直問人家造不造反的?那漢子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愣在當場。
過了片刻,那漢子答道:“你們呢?”
那便是造反的嘍。朱三身為寧王府出身,跟盜匪那是天然親的,他手下也大多是盜匪出身。
“我們想過江,現在是在躲著官軍!”
見他無惡意,那漢子往前湊了湊:“我們還沒造反呢,不過今年山裡糧食歉收,官府還沒命地催,怕是真要反了。”
朱三點頭:“那便是自己人了。”
他也往前走了幾步,雙方的距離只有幾步遠了。朱三問道:“兄弟,知不知道怎麽過江啊?你們是江那邊的罷!”
那漢子先是神色一變,問道:“怎麽猜出的?”
“瞎蒙的。”
那漢子豪爽地哈哈一笑:“你倒是實誠。我們還真是江那邊過來的。”
出門在外,萍水相逢,許多時候一個豪爽的笑容就容易引起旁人好感,朱三也不例外。到現在為止,他對這人的印象還不錯。
“兄弟,知不知道怎麽過河啊?我們收了好處,要去信江南邊辦點事。”
那漢子手上比比劃劃的,一面說著:“往西邊走個兩三裡地,江南邊有戶人家,有船。我們便是從那過來的。”
“只有一條船?”
朱三皺皺眉頭,一條船那就很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