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村南面是一片小山,山的脈絡斷斷續續,肆意蜿蜒出去。
這放在後世,叫丘陵。
在朱三的吩咐下,李鎮帶著兩個平日裡交好的村漢,開始了遊說之路。他先是去臨近的幾個村子,一一遊說,說服他們跟自己一同將魚價抬到一斤半米換一斤魚的地步。
如今這些百姓吃飯都有些艱難,怎可能不樂意?但他們懼怕費家的權勢,怕被費三六打,因此心有顧慮罷了。
李鎮此時便拍著胸脯說道:“莫要擔心,我聽說費家在京中做官的老爺回來了,那老爺是知書達理的人,聽說在朝中名聲是極好的,都稱他愛民如子費青天!”
那村民都是將信將疑。所謂官官相護,官聲好未必民生也好。
說實話,費宏在京城百姓中的口碑還真是不錯,劉瑾做事想當然,經常鬧得天怒人怨。而一直跟劉瑾不對付的費宏自然就做了好身份。
費宏本身又確實為官清廉,一直為人所敬重。
要讓他們自己去跟費家談道理,那自然是不敢的,但是既然有這等愣頭青出頭,有了李鎮自告奮勇,周遭百姓自然是樂見其成的。
李鎮這便應承下來,跟周圍百姓約好了,若是他能跟費家談妥,那大家的日子便能改善不少了。
他便帶著眾人期許與懷疑的目光,上路了。
同行的還有墨松,以及年邁的河邊擺渡人毛淵。
毛淵在附近這十裡八村的可是有些名氣,他畢竟有個在鉛山縣衙做胥吏的弟弟,平日裡誰若是有事,免不了提上幾尾大魚,拜托他找毛讓說說情。因此他人緣也算不錯。
這三個人,有一個重要的共同點,那就是全都是針對費家這個陰謀小組的成員。
可他們來歷不一,在附近鄉親眼裡就是極為可信的三人了。一個遠來人馬裡的客人,一個本地漁民,還有一個是胥吏的哥哥。
李鎮經常給費三六賣魚,他在山上行走倒是輕車熟路,而墨松從前就是在外面廝混,後來又跟著饒州衛隊練了許久,腳程也算不錯。
可毛淵就不行了,他年近六十,年輕時候還是能走的,但如今用了大半天時間走到橫林,已是疲憊不堪。
因此三人現在路邊修整,過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李鎮一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地往費家去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怎麽回事,毛淵和墨松便不用親臨,也能“作證”。
李鎮一馬當先,走到費家大院門口,哐當哐當地就拍起門來。
院子裡,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誰呀!”
“我是河口李鎮,來找費三六的!”
人說宰相門前七品官,這老仆平日裡伺候的是內閣大學士費宏,跟他閑聊的都是楊廷和、蔣冕、毛紀等高官顯宦的仆人,眼界早就翹到天上去了。
他隔著大門,有些不悅地問道:“李鎮?不認識!你是哪家的?你家老爺沒吩咐過怎麽敲門麽!”
李鎮卻舞馬長槍地嚷道:“我是河口賣魚的!我只知道費三六就在這院子裡!”
他聲音嚷得有點大,驚動了費府中的不少仆役。沒過多久,費三六就出來了。
“怎麽的?李鎮?活膩歪了?來我費家找茬?”費三六賊眉鼠眼的,倆眉毛一橫,瞪著李鎮,脫口便是一通呵罵。
往日裡若是兩人買賣時有些不愉快,都是費三六挑事的。他仗著自己是費家出來采買食材的管事,買誰家不買誰家都有他一言而決,罵兩句人,踢打兩下,
那對方都要乖乖地忍著。 李鎮也是個矮壯的漢子,卻被瘦猴一樣的費三六打得跟狗一樣抱頭鼠竄,連還手都不敢。
費三六看得出他眼中的憤恨,便愈發享受起欺負李鎮這種人的過程來。
李鎮本來就恨他,恨費家。
此時他有了靠山支撐,腰杆子自然硬起來了,他指著費三六罵道:“如今咱河口來了個員外,專門收魚!往後魚不用再賣你家了!往後若是想買,拿三斤米來換一斤魚!”
眼見著那費三六要動手,李鎮高聲嚷道:“怎地,就行你費家欺負百姓,不許人還手怎地?”
此時費家大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圍觀,聲音嘈雜起來,院裡費宏住的是最裡面的房子,因此是他堂弟費寀先出來的。
費寀身穿著一身儒袍,頭戴方巾,步履端正,看起來有些氣度,不愧是宰相家的弟弟。
他皺著眉頭問道:“怎麽回事?三六?”
費三六本想帶著幾個人將李鎮打出去,但此時主家老爺到了,他也只能點頭哈腰地指著李鎮答道:“這人是河口村的潑皮,如今他來是故意找茬的,說往後河口這邊賣我費家的魚,價格要翻三倍!”
費寀平日裡也聽聞過,自打堂兄在京城平步青雲,這些仆役一個個鼻孔都翹上天去了, 肯定免不了有些魚肉鄉裡的行徑。
因此他不能偏聽偏信,要聽聽那李鎮怎麽說。
待他方要張口,李鎮卻搶白道:“狗咬不動人,叫主子一起上來咬了?”
這話也忒難聽了點。可費寀到底是翰林出身,見過世面,喜怒不形於色。他仍是心平氣和地指著李鎮說道:“你莫要叫罵,來說說緣由。若是我費家奴仆做了惡事,我自當替你伸冤,叫他賠禮道歉。”
他為官日久,自有一幅上位者的氣度,這就是官氣。李鎮雖然搶白一句,但見他這幅模樣,這官氣,身形卻似乎矮了半截。
就在此時,他腦子裡一片漿糊,說話都吞吞吐吐起來:“那……那費三六他……”
費三六此事做得有些虧心,若是真讓他當著這麽多人面,給李鎮賠禮道歉,那怕是從今往後什麽面子都沒了。
他再與人爭執,那人便來費府大鬧一通,主家便逼他服軟的話,在外面還怎麽混?
費三六連忙搶白道:“四老爺,看這家夥本就是理虧,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小人一直公平買賣,生怕敗壞了幾位老爺的名聲,哪敢造次!?此番就是他故意找茬來的!”
李鎮跟費寀答不上話,但是聽這費三六顛倒是非,他心中火氣上湧,一股熱血就直衝腦門了。
此時他怒火上湧,一下想起朱三在信江河心小舟上囑咐他那句話,脫口而出:“你費家還囂張什麽!一家三兄弟都被人扒了官服,趕回來了!”
跟面前事情毫不相乾的一句話,如刀子一般戳在費寀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