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家一斤稻米，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

　　村民們不管信與不信，先回家將能跑得動的青壯都叫起來了。此時朱三才一把扯過李鎮，低聲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李鎮把緣由一說，朱三自然聽懂了怎麽回事，原來他臨陣慫了，導致毛淵和墨松兩人措手不及，遭了秧。

　　墨柳聽罷，只是頭蓋臉地朝他臉上扇了一巴掌，登時李鎮那左半邊臉就腫了起來。

　　從前費三六打他，他不敢還手，如今墨柳打他，他依舊是不敢還手的。這人長得五大三粗，骨子裡居然是個慫貨！

　　只聽墨柳惡狠狠地威脅道:“我哥哥若是出了什麽閃失，便要你賠命！”

　　李鎮瑟瑟發抖，不敢再言。

　　有了錢糧引誘，村民們的積極性空前高漲。也就半個時辰的功夫，眾人都鬧哄哄地聚在河口村附近等著了。等到他們出發，仍有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慢著點！等等我！我回去叫人啦！”

　　就這麽著，一群烏合之眾浩浩蕩蕩地開動起來，往橫林費家那邊趕。

　　朱三將手下丙丁和民夫約束起來，叫他們莫要亂跑，放墨松出去維持秩序，卻把藍天鳳留在身邊。

　　藍天鳳這漢字倒也聽話，就跟在朱三身邊戒備著。

　　朱三對他始終有些好奇，這人要說在野外生存的本事，當真不錯，采蘑菇摘野果都是一把好手，路上遇到兔子之類的還會逮。說起紀律，只要朱三定了規矩，他也能瀳守住，頗有點當兵的天賦。

　　可這人在某些方面似乎又有些傻，仿佛很少跟外人接觸一般，他腳上那雙鞋，還是朱三強逼著他穿上的。

　　朱三問道:“藍天鳳，你近來跟著操練，感覺如何啊?”

　　“拿竹竿子不順手，旁的倒還行。”藍天鳳見他主動開口，咧嘴一笑，答了一句。

　　“吃魚感覺如何?”

　　“還能如何，挺好吃的，就那麽回事唄。”他比比劃劃地跟朱三講道，“我老家山上有一眼泉水，裡邊常有瞎眼睛魚調出來，有時候打水就能撈到，比這魚好吃，沒刺。”

　　那山泉裡鑽出來的，還是瞎眼睛魚，八成是黑鱔或者土鯰之類的，比這邊信江裡打撈出來的草魚肯定是好吃的。朱三笑著點點頭:“你家那邊有旁人造反麽?”

　　藍天鳳點頭道:“福建那邊過來個叫謝志清的，帶了有一百多號人，佔了旁邊左溪的山頭，起了寨子。從前還拉我入夥咧。我沒答應。那時候也不想造反，誰知道官府跟主家逼得原來越凶咧?”

　　朱三笑笑:“你這脾性，不像漢人。”

　　藍天鳳姓藍，這名字一聽便像少民。朱三前世有個廣西來的壯族哥們，就姓藍。

　　藍天鳳一聽，愣了:“這都能看出來?”

　　他點頭承認道:“我是佘人。”

　　朱三也分不清佘族跟西南那些瑤族之間的區別，他只能點頭道:“跟漢人區別倒是不大，就是你這不穿鞋，讓我瞧著乖乖的。”

　　兩人哈哈一笑。

　　藍天鳳如今已經感受到了穿鞋的好處，連帶著那兩個小跟班都一起穿了鞋子，當個新鮮玩意一般。

　　日頭漸漸西垂，眾人也鬧鬧哄哄地來到了費家附近。

　　費家這邊上是橫林最大的一個村莊，早有眼尖的民眾將事情報告給了費家，如今天色漸晚，那民夫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他隻說看到了不少盜匪。

　　費宏點點頭:“原來後招在此。費二三，

去看看有多少人。”　　待那費二三出去一探，嚇得屁滾尿流地回來了:“怕不是有八九百人！”

　　他這話還算靠譜，今日為了領米糧，能來的村民全來了，有的老頭都跟著過來，腿腳還靈便著呢！朱三約莫著這人數，的確有個八百人。

　　這時辰倒是朱三喜歡的。

　　如今太陽還掛在西邊，但光線已經漸漸暗淡。他命眾民富聚在費家門前，大聲叫嚷起來:“姓費的！把人交出來！”

　　院子裡倒是有仆役在四處守備，但跟外面的人頭數比起來，那就是天差地別了！

　　費家大院的正廳裡，一眾賓客正在瑟瑟發抖。

　　今日是費家大宴賓客之日，廣信知府周朝佐在這，鉛山知縣劉清源也在這。還有好些本地的親民官，加上附近有名的士子，文風鼎盛。

　　若不是江西巡撫孫燧脫不了身，這一頓好宴用“調鼎和羹瓊林宴，飛觴碎月聚文樓”來形容也不為過。

　　費宏離席，席間眾人仍不知曉緣由，仍是觥籌交錯，劉清源笑著向一個士子打趣道:“公謹，今日相公可是頗為賞識你！將來老夫怕是還要托你照拂呢！”

　　那表字為公謹的士子連忙起身行禮，答道:“不敢！不敢！學生若是有一日做了官，當學費相公，清廉剛正，造福一方！”

　　周朝佐哈哈一笑:“夏公謹，你這志向可是不小，想登閣拜相不成?”

　　他只是戲謔，可那士子頓時臊得面色通紅，趕忙解釋道:“夏某豈敢癡心妄想！不過是學費公的品行罷了！”

　　眾人大都是他前輩， 見他窘迫，紛紛善意地哄笑起來，屋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可屋外就不是這樣的氣氛了。

　　費宏先是想隱瞞消息，可他聽說外面有千人之多，當時就明白今夜怕是凶多吉少了。“朱宸濠！定是朱宸濠的手下！”

　　他雖然判斷對了，但朱三這人卻是十足的蔫壞。

　　他怕費家人才多，使了手段分辨出哪些是民眾，哪些是兵丁，看破他虛張聲勢之法，便吩咐手下眾人撿了石頭握在手裡，只要費家有人爬牆頭出來看，不管他說不說話，先是一塊石頭悶回去。

　　眼見費家沒人再敢探頭，他便命令眾人用石頭往那大門上砸，聲勢喧天。

　　又鼓動鄉親們說道:“鄉親們！幫我們壯壯聲勢，米糧就到手啦！”

　　眾人也來了精神，紛紛學著朱三朝裡面喊道:“費宏，可敢出來！”

　　這聲勢已經瞞不住了，費宏此時也來不及深究，為何戈陽通判明明已經清剿了本地盜匪，卻又冒出一夥八百多人?

　　他只能打斷了宴會，跟屋內眾人通報了匪情。接著便說道:“盜匪人多，蓄謀已久，今日怕是難以善了。今日是我費家不慎，陷諸位於險地。”

　　眾人都是江西官場上混的，或多或少都受過費宏的照顧，就算心裡惶恐，哪能表露出來?於是紛紛壯膽。

　　“費相公莫要自責！這賊寇是衝著謀反來的，行事詭秘，誰人能料到！?某雖是文官，但學過些許武藝，能彎弓搭箭，願隨費相公殺敵！”說話的，是吉安知府伍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