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宏先是去關心了一下方才昏倒自家堂弟,接著才吩咐人將墨松、毛淵二人押到一處偏廳。
“你二人,可是那李鎮的同夥呀?”
“回相爺的話,我跟那李鎮認識倒是不假,我住的房子離河口不遠,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要說同夥,那倒不至於。我又不賣魚,吃飽了撐的跟費家作對?”毛淵這話於情於理都沒毛病,他一個鄉野村夫,能有這樣有理有據地應對算是十分得體了。
就在此時,一個身穿官服,看起來官像十足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了進來。
在墨松的直覺中,兩相對比之下還是費宏看起來更像大官,那文士官氣外漏,一看就是大官。而費宏就如尋常教書先生一般,謙和有禮。
可兩人站在一起就能看得出,費宏的氣質溫潤如玉,而這文士因為官位的問題,態度上看起來就要比他矮上一頭。
所謂內抱不群,外欲渾跡,說的就是費宏。
墨松的判斷是有道理的,這就是宰相與親民官之間的區別。
宰相久居京城,講求的是一個城府和穩重。
而親民官就要在百姓面前做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勢,才能唬住那些刁民破落戶。
面前這位,就是廣信府的父母官,周朝佐。廣信府城的百姓稱他為周青天,也不知是幾分真,幾分假。
周知府面上帶著笑,拱手作揖:“久仰相公手段,今日卻要好好看看。幸甚至哉。”
費宏點點頭:“羨文,你怎來得如此之早?”
周朝佐表字是羨文,他微笑著答到:“恩相相邀,豈敢怠慢?”
兩人寒暄了幾句,周朝佐便一直站在旁邊,費宏邀他坐下,接著又轉頭問相墨松:“你是何人?”
“回相爺的話。小人墨松,分宜人士。在饒州幫我家老爺打理些許生意。”墨松這話也沒毛病,只是沒說自家老爺是寧王之子。
“相爺,這李鎮跟費家的事情,真的不乾我事。要不相爺你大人有大量,就放小老兒回去罷!”毛淵見這費相公面相溫和,不像是壞人,他連忙哀求起來。
這就是所謂蹬鼻子上臉了,若是費宏聲色俱厲,要抓他砍頭,那他必然死命替自己分辨,哪有心思提要求。可如今費宏至少看起來溫和有禮,毛淵的心思就活絡不少。
可墨松並未出言附和,他在路上跟朱三聊起過費宏此人。
朱三的原話是:“我雖不知他到底有何本事,但能在劉瑾刁難下獨善其身,絕不可能是易於欺瞞之輩。”
“對付費宏這等人物,必須攻其不備,以力破巧,以快打快,不給他思考和反擊的機會!”
如今兩人被抓是陰差陽錯,但絕對沒有毛淵標榜的那樣問心無愧。怕是沒那麽好脫身,不如靜等毛淵探探他的口風。
只聽費宏答到:“那好,周知府來了,我也沒時間與你糾纏。我問你幾個問題,便可以走了。”
毛淵聞言大喜:“謝過相爺!謝過相爺!”
“你回答時千萬莫言遲疑,若是有遲疑,那便是問心有愧,說謊瞞我。你可聽好了?”
毛淵不疑有他,喜形於色,點頭應承下來。
費宏見他喜上眉梢,或許已經卸了不少心防,便問到:“你叫什麽名字?”
其實方才費三六已經問過這兩人的名字,稟報給了費宏。但問話就是要從易向難,從簡單的做起才好麻痹目標。
毛老丈趕緊答到:“毛淵!”
“多少歲?”
“五十六!”
“是李鎮叫你來得麽?”
“不是!小老兒不過是個路過的。
” “你被抓之前,在此處作甚?”
“……路過。”
費宏敏銳地發現了此處毛淵的遲疑,他就追著此處繼續問到:“為何路過此處?”
“……要去鉛山縣城。”
“去鉛山縣城做甚?”
“買……買修船的材料,小老兒的船要壞了。”
“好。你先說說哪裡壞了,我叫個仆役去查驗。”
毛淵臉色一白,只能硬著頭皮答道:“有幾個楔釘斷了。”
費宏一言不發,面帶微笑,盯著毛淵,顯然已經認定了他有所欺瞞。
毛淵面色慘白,汗如雨下,隻覺得費宏的目光猶如實質,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最後,毛老伯終於受不了了,跪地呼道:“相爺饒命,相爺饒命!小老兒說了謊,是那李鎮叫小老兒過來的!”
可毛淵這句話還是說謊。費宏也不著急,繼續不斷追問每一個細節,這次毛淵堅持得更久一點,許多細節還想含糊其辭地跳過。
可他被問久了,哪記得前面怎麽編的?費宏如今四十七了, 記憶力卻超乎常人的好,許多地方還是一一記得。
還幫毛淵指出他前後矛盾的地方,抽絲剝繭。
最終毛淵還是敗下陣來,只能跪地不語,瑟瑟發抖。
費宏已經認定了有針對自己家的陰謀,只是沒有突破口而已。如今那隱藏的黑幕,已經被費宏拉開了一個角。
“恩相手段,神乎其技!”周朝佐心悅誠服地起身讚歎道。
“微末之道罷了,羨文若是想當庭服眾,可以如此追問。只要他沒法編出一個大千世界,那就總有破綻。”費宏也不算謙虛,就這麽應承下來,以老師的態度指點道。
周朝佐連忙拱手:“學生受教了!”
費宏淡然一笑:“這還是楊介夫的兒子與人爭吵時用的法門,當時某在介夫家,看著有趣,便記住了。”
楊介夫就是如今大明的首輔楊廷和,他兒子在歷史上也是極有名氣的一位才子,楊慎。
可如今楊慎還年輕得很,不是那個“一壺濁酒喜相逢”的楊升庵,與人爭吵口齒伶俐至極。
與周朝佐閑談兩句,他又問向站在旁邊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墨松:“你可願一試?”
墨松心中有鬼,不知如何應答,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心中有數,只要開口便有破綻,越說越錯,還不如耍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費宏又問了幾句,見他的確一句話都不肯說,便笑著問向周朝佐:“羨文,大堂之上,遇到拒不開口的,當如何處置?”
周朝佐哈哈一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