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劉曉波，上有老，下有小，孩子在上高中，老婆的工作並不是很好，勉強能夠養活自己，從十堰過來的時候，把那邊的房子賣了，在這邊付了首付，一個人的工資哪怕是省吃儉用也很難維持一家的支出。

　　如今看到張小泉離開，可以換個環境，工資還能夠上浮20%，劉曉波心裡不可能沒有衝擊。他少見地情緒外露，整個人有些頹廢，張小泉心裡有些不忍，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沒事，年輕嘛，多在外面闖一闖，多經歷一些，以後也會好！”劉曉波站起身來，他有些不想說下去，走到門口，又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張小泉道，“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跟郝總說清楚的，有時間把辭職報告寫了。”

　　張小泉一開始還有些不舒服，這麽快就攆他走。但他從車間出去的時候，才體會到劉曉波對他的好，他要離開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就算他留在這裡的這段時間，做得再好，公司都未必會領情。

　　當晚回去之後，張小泉就寫了一封辭職申請，第二天回到了他在車間的辦公室，在他的電腦上把辭職報告打印出來，親筆簽了字。

　　胖大嬸看到他，大驚小怪，聲音很高，“哎呀，小泉，你這是要走了啊?你在公司呆了幾年了?”

　　車間調度抬起頭來，讓趙小泉頭一次看清了這人的長相，整個人顯得很陰鬱，對張小泉道，“要走了?在這都沒坐兩次吧?去哪兒?工資很高吧?”

　　張小泉看到這人，心裡有些發怵。這是車間的北面，常年照不到陽光，這個人在這裡坐了多久了?每天從家裡來到這裡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偶爾有事了才去車間轉一轉，然後就是接受顧客的訂單，安排生產，每天和數字打交道，長年累月，他到底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張小泉點點頭，“是的，真是不好意思，早知道的話，就不讓車間安排這辦公桌了。”

　　張小泉看了一眼連茶杯都沒有一隻的辦公桌，暗紅色的辦公桌，油漆斑駁，也不知道是從哪裡找來的，張小泉想到東亞的辦公桌好歹都是如今流行的格子型了，他覺得，自己是該走了。

　　“沒事，還會有人要來的。”胖大嬸一揚頭，說了一句之後，就埋下頭去，張小泉眼睛瞥了一下，發現她在刷淘寶。

　　辭職需要一個月進行交接，隔天，就有消息傳出來，說是要提拔一個人來接替張小泉的位置。有人接替的話，走起來就容易一些，要不然的話，很麻煩，要等，等到有人來接替，才能離開。

　　張小泉做完例行的點檢之後，回到維修班的時候，聽到文勇等人義憤填膺地在說，“憑什麽從外面招?外面招的人，知道什麽?還不是到時候甩給我們維修班，不就是佔個位置，拿份高工資?”

　　“呵呵，鬼知道又是誰的關系戶呢！”

　　看到張小泉過來，維修班的人也沒有停止議論，盡管有些話張小泉聽了未必會高興。或許他當初進來之前，維修班的人也是這麽說他的。但如今，這些人明顯是沒有把他當外人了。

　　新的一輪爭鬥又開始了，這一次張小泉什麽話都沒有說，其實他也一向都很少參與這種討論，如今他是個外人了，更應該有這種自覺性。

　　“小泉現在在開發區出名了啊，聽說東亞那邊的輥壓機也修好了，也是你給的方案吧?”黃大壯看到張小泉進來，笑著問道。

　　黃大壯的語氣裡有些落寞，原本車間重新爭取並設置了設備員這個崗位，

為的就是維修班的人有個職業發展的方向和機會。張小泉離開，實際上可以給黃大壯騰位置，黃大壯往上走了，維修工裡面就會篩選出一個班長，不管如何，班長的工資比成員肯定是要高。　　人，有時候爭取的並不是三兩個錢，而是希望。哪怕維修班的班長這個頭銜最後落不到自己頭上，但這個位置擺在眼前，只要是自己的同類能夠拿到，就代表自己還有希望。

　　一旦這個位置被非同類拿走了，就好像自己所在的圈子裡，唯一的一扇窗戶被關了，整個人被關在一個小黑屋裡面，看不到光明，唯有困獸般的焦慮和絕望，這種感受，張小泉覺得，負責人力資源的人未必能夠感受得到。

　　而現在，維修班的人，都在為這扇即將被關上的窗戶憤怒，他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抱怨，除此之外，真的是別無他法。

　　這種無奈，或許很多人都會感受得到吧?

　　黃大壯一說， 很多人的目光都朝張小泉看過來，他訕訕一笑，“那邊的設備員是我大學同學，他找到我，我也不能不幫。”

　　“唉，說起來，還是咱們沒本事，要是都能夠像小泉這樣有本事，能夠解決一些疑難雜症，就不會這麽痛苦了。”

　　“是啊，也不愁沒有公司來向咱們拋橄欖枝了。”

　　……

　　張小泉沒有答話，他很同情黃大壯，但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來幫他們，只希望上報的那個項目，能夠為黃大壯他們帶來一點希望。

　　離職之前的日子過得非常逍遙，沒有壓力，沒有指標考核，也沒有人安排張小泉倒夜班。除了給文勇替了一個班，他基本上就處於無所事事的階段。但張小泉還是在每天上班的時候，把公司的一些設備圖紙全部都做出來了，也把會出問題的部位標識出來，如何維修也都做了說明。

　　一直到他離開公司的時候，車間都沒有人來接替他的工作，最後一個星期的時候，劉曉波安排他，“把手上的活都交給黃大壯，這周五之後，你就可以不來了。”

　　“好！”張小泉有些不舍，他很想問一下，誰來接替他的工作，但看到劉曉波有些黑的臉，他還是沒有問出口。

　　從車間出去的時候，遇到了王豔，她一向都是耳報神，告訴張小泉，“車間想要黃大壯來做設備員，但技術科想把車間設備員這個崗位收回去。”

　　博弈，似乎哪裡都存在，張小泉有些懷疑，技術科是不是為了清洗線改造申報科技成果對車間耿耿於懷，才導致了如今矛盾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