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獎,最重要的獎項,是長風總經理親自頒發,張小泉被點名上台領獎,從總經理的手裡接過獎杯的時候,對方伸出手,和張小泉握在一起,在沒有話筒的前提下,聲音只有張小泉能夠聽到,“歡迎回來!”
張小泉略微愣了一下,長風總經理已經笑著轉了個身,和他,和黃大壯一起,站在台上,攝影師按下了快門,一道鎂光閃過,張小泉做夢也沒有想到這輩子還能有和大領導合影的機會。
以後,或許會更多!
從台上下來,黃大壯扯著張小泉要去找攝影師拿照片的時候,張小泉都有些發懵,那照片要來做什麽?
“林總啊,是和林總的合影,你知道長風集團的總經理是什麽級別的嗎?”見張小泉搖頭,黃大壯恨鐵不成鋼鋼地道,“是副部級的啊!”
張小泉第一次聽說,但即便如此,他也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這只是一次頒獎,你就算把照片拿回去,掛在了維修班,也不能說明什麽,這不是照妖鏡,也不是桃木劍,可以保你平安。”
“放心吧,到時候會有報道的,該記住的人會記住,不想記住的人,你就算把照片打印出來,也沒什麽用。”
張小泉送黃大壯回公司的路上,他忍不住問道,“公司裡是不是還有很多人在作妖?過得不好嗎?”
黃大壯憨厚地呵呵一笑,“有什麽好不好的,現在又不用倒班了……”他說到這裡,欲言又止,“雷工前兩天住院了,我們準備去看看他,你要不要一起?”
“雷工?什麽病?”張小泉的手一哆嗦,差點把旁邊的一台車給刮了,他心裡已經升起了不好的預感,見黃大壯神色凝重,他頓時就很不好受,“你別嚇我,雷工都快退休了!”
在這樣一個時代裡,人活著,說不上好還是壞,每天過著朝九晚五,一成不變的生活,最大的樂趣就是發工資,掙了錢,一家老小每年能夠出去轉一圈都是最大的享受,那就跟坐牢的犯人,每個月探監的時間到了,或是可以到院子裡放放風。
或許,只有退休了的時候,才是刑滿釋放的日子,人生才像是開了個頭,能夠享受多久,就看命有多大了。
交了一輩子的退休金,最後自己一分錢都拿不到,就衝著這一點也為雷國忠感到悲哀。
張小泉想,但願是自己想多了。
“痔瘡犯了?動個小手術?”張小泉怎麽都覺得自己笑得有點牽強。
“食道癌晚期!”
見張小泉找了個地方把車停下了,黃大壯這才無比艱難地把話說出來,“你知道嗎?我現在有點後悔,當初我應該把設備員這個位置讓給雷工的,他倒班倒了一輩子了,就算是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樣。”
“我以前聽一個中醫講座,講《黃帝內經》的,是一個BJ的中醫講的,他說他不喜歡給兩種人看病,其中一種就是倒班的,人的身體是一個小宇宙,和天地這個大宇宙保持同步,日升而出,日落而息,熬一宿了,就算白天睡得再好,身體也不能複元。”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身上的元氣就這麽一點一點地消散,未老而衰,力竭而亡,這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
這個忙忙碌碌的世界,有時候張小泉在想,我們為什麽要活得這麽累?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忙,為什麽要把晚上的時間都用上,我們到底圖的是什麽?沒有人回答,這個國家在拚命地追趕,追趕什麽,很少有人關心,只知道這一架龐大的馬車哪怕是背負著沉重的負擔,
也要拚命地往前趕,有的人在竭盡全力推,有的人跟不上腳步,被馬車拖著往前跑。 張小泉能做什麽?他不由得想到長風也好,東亞也罷,那些說好聽是設備,實則在別人的眼裡只不過是一堆堆的破銅爛鐵,如果不是設備太差,晚上需要那麽多人值夜班,需要一天天跟救火一樣地修設備,以至於最後累出毛病來嗎?
張小泉點了一根煙,他心裡湧起一陣陣的無力感,“去吧,什麽時候,跟我說一聲!”
他看一眼黃大壯愧疚的臉色,“你也別往心裡去了,誰能想到是這樣的?設備員這個崗位,雷工怎麽可能會要,他馬上要退休了,他佔那個位置做什麽?”
車裡只有兩個人,但都不肯說話,氣氛變得很沉悶。
張小泉抽了一根煙,把車窗打開,一陣大北風吹過來,把裡面的煙霧吹散了,他又把窗戶升上來, 跟賭氣一眼,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吭哧一下就朝前衝了過去,“這都是命!”
車開到了長風金屬件,黃大壯讓張小泉在門口等一會兒,他回了公司,很快就又回來了,一隻手裡拿了一大遝的鈔票,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我們先去醫院看看,把這個給了,他們誰有時間,誰再去看!”
張小泉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不能理解,他以為,總能湊幾個人一起去看的呢,誰知道最後只有他和黃大壯兩個人。這特麽是什麽鬼?他無端就想起了“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你也別怨怪,現在維修班的人少了三個了,文勇是班長,只有七個人,要分三班,設備雖然沒問題,每天換模就有很大的工作量,白班三個人,中班和夜班都只有兩個人,有時候遇到要換大模具還不得不找車間借人,根本走不開。”
黃大壯揚了揚手裡的錢,“剛剛每個人湊了五百塊錢,說是等休息的時候再跑一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張小泉知道自己想得有些過分了,他拿了五百塊錢出來,遞給黃大壯,“我現在沒什麽事,雷工那邊我多跑兩趟吧!”
他現在不缺錢,但是如果拿多了,就不好了,那是對黃大壯他們的不尊重。等到了醫院門口的時候,他去買了一束花,又拿了個果籃,兩個人一起去病房,才短短不到三天的時間,醫院就像是一個白骨精,原本雷國忠得了病,半年都看不出來,在醫院裡住了兩天,他身上的精氣神似乎都吸光了,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和床單被套一個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