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泉一直以為，自從父母去世之後，他能夠獨自一人，把自己照顧好，完成學業，在李瑤劈腿之後還能夠心平氣和，是因為他只有一個人。他憤世也好，嫉俗也罷都沒有父母看見，傷身體毀前程也沒有父母心疼，既然這樣，他就只能努力地活得舒服一點，唯有努力了才能讓自己有安全感一點。

　　說高尚一點，就是:努力吧，青年！

　　現在，努力似乎慢慢地有了些回饋，這也讓他第一次正視系統，這個讓人格外蛋疼的外怪，開得似乎還有點價值。

　　捂著微信裡面的錢，張小泉回車間辦公室去找劉曉波。有些事情他不是很明白，借著向劉曉波回話的機會，張小泉看能不能從劉曉波那裡得到一些內部信息。

　　胖嬸在劉曉波的辦公室，車間每個月的統計報表要在第二個月的十號之前送到財務去。劉曉波在統計報表上簽了字之後，抬起頭來朝等在門外的張小泉點頭，“有事?進來說！”

　　等胖嬸離開了辦公室，張小泉走近了劉曉波的辦公桌，站著，“那個驗收單，我已經簽字了。”

　　“嗯！”劉曉波也不意外張小泉會在簽字之後還來說這件事，他皺了皺眉頭，似乎想不起一件事來，問道，“財務付款是多少來著?”

　　“貳萬叁仟伍佰圓整！”張小泉回答道，說完，他似乎想起了什麽，眼睛睜得很大，等著劉曉波的話。

　　劉曉波笑著望向張小泉，他坐著，張小泉站著，說話讓他有點費力，“你之前預測，所有的元器件采購下來不超過兩萬，多的三千多塊錢，別人辛辛苦苦十來天，也差不多了，就是薛工他們跟著忙前忙後，最後公司也沒有得到什麽收益。”

　　張小泉站著不語，這時候，他也想不起要說些什麽，也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合適。

　　劉曉波側著身子坐著，他手裡拿著一隻筆，在桌上轉來轉去，“通過這件事，你有什麽想法?”

　　“想法?”張小泉愣了一下，他知道該說什麽，可如今又不是在學校，而是在社會上，誰還會說一些高大上的感想，顯得有些虛假。

　　“兩萬三千塊錢，一個工人半年的工資，買了一堆沒用的元器件回來，說是可以讓衝壓機運行得更穩定一點，其實這點穩定性，有什麽意義呢?我們就是做個衝壓件，衝壓件的精度恨不得以毫米來計算。”劉曉波抬起頭，盯著張小泉，“小泉，你也是做設備的，以後或許還會做別的，我就是個當兵出生，喜歡實實在在，說句話你喜歡就記著，不喜歡就忘了，做任何事都要憑點良心！”

　　劉曉波在生氣，他這個人很少生氣，就算生氣了，也不容易讓人看出來。但現在，張小泉看得出來，他是在真生氣，也很奇怪，這個人生氣了，唇角都還掛著笑容。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聽到劉曉波這句話的時候，全身的血都往上湧，無端就想起了在惠香大酒店的時候，黃海和劉曉波抱怨的那些話，他也從來沒有想到，現在這樣一個社會還會有這種憂國憂民的人。

　　“劉主任，我知道了，我以後會注意的！”

　　張小泉到底不是少年，再衝動也說不出那種我保證，我一定，我向祖國和人民發誓之類的話來，但他覺得，他還是能夠做到劉曉波說的這樣，做事情的時候，多少還是要憑點良心的。

　　薛永生一來一回在車間和辦公室之間跑了好幾趟。這一趟，他總算是拿到了設備驗收單。今天早上，郭學良把他喊到辦公桌旁邊，

趁著辦公室沒有人的時候，跟他說，郝總發話了，這設備公司隻肯出點成本價，讓他核算一下，到底多少成本，把錢給設備廠家，想按照預算，或者按照供應商的實際報價來結算，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郝總也說了，財務先付百分之六十的貨款，壓百分之四十，車間簽字後，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才會打到供應商的帳戶上去。

　　“怎麽會這樣?”薛永生問了原因，但郭學良的心情很不好，揮了揮手，什麽話都沒說，讓他趕緊去辦這件事。

　　現在，他把車間簽字的驗收單拿回來了，遞給郭學良簽字，郭學良看到上面張小泉簽的名字，龍飛鳳舞的，和張小泉那個人的形象完全沒有任何關聯，他眼眸沉了一下， 沉默著在技術科一欄把名字畫了上去。

　　辦公室裡，這時候還是沒有什麽人，該忙的都去忙去了，沒什麽事的也都找理由去了車間，長期在辦公室坐著，很容易就讓領導記住。

　　“我那天跟張小泉說了，變頻改造的收益數據我做好了給他，怎麽這麽快就驗收呢?”薛永生小心翼翼地問道。

　　“昨天的幹部會議上，鄭總提了車間的清洗線改造得非常成功，又問了車間變頻改造到底怎麽樣，郝總就發脾氣了，讓技術科想辦法通過設備提高車間的生產能力。清洗線折騰了這麽多年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郝總不高興也是正常的。”

　　其實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都是指向技術科的設備組，變頻改造誰能想到，竟然沒有半點收益呢?之前，變頻改造立項的時候，設備供應商可是拿了很多其他廠家成功的實例數據來進行說明，但車間給出的真實數據分析的結果，的確就是變頻改造在公司是失敗的。

　　“我們公司現在的狀況是，設備不說滿足產品工藝的要求，就連交付都不能保證。你們還在搞什麽變頻改造，節省能源，我們到了那一步了嗎?節省能源不是說不能研究，要根據公司的實際情況來進行。這個項目，我代表高層向公司表示，是失敗的，我們高層領導要先做檢討，我、鄭總幾位高層領導這個月每人扣一千塊錢工資，你們幾個中層看著辦！”

　　這是郝總的意見，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了，郭學良還能說什麽?他如果想保住這個位置，就只能壯士斷腕，把一些不該有的心思全部都歇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