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那些人找你，采購的東西是什麽規格就是什麽規格，要是那些人要你改要求，你不要隨便答應！”黃大壯提醒他。

　　張小泉有些不解，黃大壯也不準備明說，文勇在旁邊最快地道，“知不知道公司采購一個∮8X10的膨脹螺釘和一個∮6X10的膨脹螺釘，價差是多少?”

　　“五毛吧！”張小泉放了一點水，再說了膨脹螺釘在賣的時候，是不論個兒賣的，他是考慮到了公司的實際情況，才報出了這個其實很荒謬的數據。

　　“嗤！”文勇笑了一下，陰陽怪氣地說，“何止！”

　　他伸出了兩根指頭，加重了語氣，“兩塊！”

　　張小泉沒有說話，他明白了黃大壯的意思，而最近這幾天，那些私營老板就跟蒼蠅盯上了臭蛋一樣地圍著他，話裡話外的意思也的確是要把他申報的那些件改一改。只不過，他一直咬牙不許，原因是整個設計圖他已經做過了精確的計算，隨便改哪個數據，搞不好就會出現大的差錯。

　　又隔了兩天，張小泉正站在鉗工台旁邊鋸一根兩毫米粗的鋼筋，他要鋸成十來截，準備焊接起來，做一套新的夾具。

　　“你就是張小泉?”

　　叮叮咚咚，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張小泉抬起頭來，他把鋸子和鋼筋放在了一邊，抬起衣袖，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背後是一個足以刮起龍卷風的超大功率電扇，對著吹，可依然沒有用，整個車間裡的溫度都很高，也虧得這個女人能夠在雪紡的衣服外面套一件長袖工作服進來。

　　不過，如果她不套工作服的話，車間也不會讓她進來。這人約莫四五十歲，一頭染成栗子色的卷發，塗了厚厚的一層粉，畫了眉毛，塗了口紅，從五官上看，年輕時候應該有幾分姿色，到了這般年紀，身材保持得都很好，這讓張小泉響起車間的統計那個胖大嬸，看看人家是怎麽保養的?

　　“是的，是我！”張小泉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不過，看得出來，這人是來找自己麻煩的。

　　這女人把工作服歸攏了，從門口進來，生怕門框把她的衣服弄髒了。這時候，張小泉才知道，人家不是不穿工作服進不來，而是怕不穿工作服把自己衣服弄上了油汙。

　　“那些人都來找你了撒?”這女人很不客氣地對張小泉道，“你按照他們的要求把你要的那些零部件的規格都改了吧！”

　　頤指氣使，理所當然，就好像張小泉是一個奴隸，是個仆人，是要跪伏在他腳下的弱雞一樣。

　　張小泉從來沒有和這種人打過交道，他打交道的是黃大壯那樣講道理的，趙晉那種認實力的，還有劉曉波那樣儒雅的，哪怕胖大嬸那種潑婦，他也覺得正常，但現在這種應該進六角亭的，他要怎麽應對?

　　“你聽到我說什麽沒有?”這女人見張小泉一副沒聽到的樣子，她就惱火了，還有人敢無視他?

　　“說什麽了?”張小泉淡淡地問，他繼續拿起鋸子，開始鋸鋼筋，看上去好像很平靜，但現在鋸子在鋼筋上拉動時，發出的聲音，卻比之前要刺耳得多。

　　“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你簡直是不知死活！”

　　“你有本事讓我去死?”

　　……

　　這番對話，很無聊，如果是和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來回，張小泉覺得，或許心情會好點。可對方是個四十八歲的老女人了，走一步，臉上的粉都要嗖嗖嗖地往下掉，就讓他很煩了。

不就是為了幾個臭錢嗎?這女人是有多缺錢?　　“磷化線是你牽頭的?”

　　“不是！”

　　“你是不想磷化線改造好了?”

　　“有本事你讓磷化線改造不好吧！”

　　……

　　這就進行不下去了，這女人氣得火冒三丈，也不怕油汙，手裡拿了一把扳手，在桌上猛地一敲，聲音很大，張小泉的心都快跟著磕出來了。他滿心的火都冒出來了，一雙眼睛盯著這女人，目光中流露出來的寒意，倒是讓這女人嚇了一跳，畢竟，張小泉手裡拿的是一把鋼鋸，不管是尺寸還是鋒利程度，比起她自己手裡的扳手要大的多。

　　而且，張小泉是個男子體能上比她要強得多，關鍵她還穿了一雙高跟鞋，就更加不佔優勢了。她對張小泉不了解，但張小泉能夠從技術科跑到車間，還保住了設備員的位置，應該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還是下來得衝動了一點，還以為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狗屁背景都沒有呢。

　　“你好好考慮一下吧，你還真以為，就憑你們這些三腳貓的功夫，真的能夠把磷化線改造好?到時候弄不好還不是要求別人幫你們出手，別把人家那些老板們都得罪了，到時候人家不幫你們，有你們哭的。”

　　張小泉沒有說話，就冷眼看著這女人，等她把話說完了，張小泉才冷笑一聲，“什麽磷化線?我們不是在做棺材嗎?一人一口！”

　　這老女人被噎得說不出來，眨了眨用睫毛膏加長的眼睛，把扳手放在了桌子上，朝張小泉深深地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就算她是傻子，也聽得出來，剛才張小泉是用她之前在電話裡罵人的話，反過來在罵她了。如果換了以前，她肯定是要撒滾打潑地和張小泉鬧個不休的，但現在，她好像沒有這種勇氣。

　　這青年很沉得住氣，看上去沒有火氣，可實際上半點虧都不肯吃。關鍵是，他是怎麽從技術科轉到車間的?以前辦公室裡每次說起這個青年，大家都是把他當笑話一樣地講，畢竟，一個大學生，說好了在技術科乾的，結果卻是一個維修工，怎麽不丟人?

　　沒想到，才幾天功夫，人家就能夠空降到車間去，工資應該不會少吧?

　　張小泉窩了一肚子氣，莫名其妙的老女人，簡直是見了鬼了，他連著鋸了幾下，鋸子又鋸不動了，他胳膊都酸了，這破鋸齒，張小泉把剛才那女人恨上了，也不知道拿了供應商多少回扣，買這種鋸齒回來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