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楊素的耳語,小青大大咧咧走到人群中間,對那對吵的臉紅脖子粗的二人道:“你倆都說羊是自己的,可你們再爭,也爭不出個結果來,不如各退一步,讓我這個外人試試,能不能讓羊自己告訴咱們它的主人是誰,不知二位願不願意?”
“這羊要是能開口,母豬都會上樹!”一位圍觀的鄉民起哄道,惹來身邊陣陣哄笑。
一旁站著的老裡長早就被這兩個家夥鬧得焦頭爛額,聽到小青的話,他製住眾人,死馬權且當做活馬醫了:“這位小兄弟,你當真能找出羊的主人?”
小青回頭看了一眼楊素,見楊素微笑點頭,心裡頓時有了底。他嘿嘿笑道:“我試試!”
一旁的翠花瞧見,嘴一撇,不屑道:“切,就愛出風頭!”
小青走到那個瘦子面前,問他道:“你剛才說家裡還有小羊羔在嗷嗷待哺?”
“對的!對的!”瘦子趕緊點頭,急得都快哭了:“這位小哥,這母羊真是我丟的,我家小羊認奶,別的母羊的奶死活不吃,眼看著都撐不下去了……”
小青不理那人,轉過身子又問另一個漢子道:“那你家有沒有小羊?”
那人眼神一虛,卻揚著臉生硬道:“怎麽沒有?我家裡也有小羊!”
一旁的楊素把二人的神情都看在眼裡,早已了然在胸,卻不說話。
小青點頭,他把羊繩從二人手裡扯下來,交到老裡長手裡。又轉身對二人道:“你倆去家裡把這頭母羊產的小羊羔抱過來,羊是誰家的,立見分曉。”
瘦子聽到小青的話後,轉身就朝家裡跑。
那壯漢卻冷笑幾聲,盯著小青不屑道:“老子憑什麽聽你的?這母羊本來就是我的,你又要我抱什麽羊羔子?我要是抱過來,你還分不出羊是誰家的,又怎麽辦?”
小青冷笑道:“分不出來,我賠你十頭羊的錢,行不行?”
那壯漢見小青胸有成竹,更是死活不肯,只是在原地耍起賴來。
這時老裡長一吹胡子,拿拐杖指著壯漢,發火道:“李鐵牛,你要再不回去,我就把這羊判給癩三了!”
那個叫李鐵牛的壯漢懾於老裡長的威信,這才極不情願回了家。
等到癩三抱著家裡小羊羔趕回來時,那小羊羔遠遠看見老羊,一邊“咩咩”叫喚著,一邊在癩三懷裡掙扎起來。
老羊聽見小羊叫聲,也“咩咩”回應著,叫聲低沉急切。
癩三趕緊把小羊羔放到地上。
那頭小羊羔直奔母羊跑了過去,先與那老羊互相聞了聞,又舔了舔,開始把前蹄跪在地上吃奶。而那頭母羊也低頭去舔小羊的腦袋,場面很是溫馨。
等李鐵牛抱著自家的羊羔回來時,望見眼前一幕,一顆心瞬間涼了半截。
老裡長讓癩三把小羊抱走,老羊與那小羊登時又相對悲叫起來。
老裡長又讓李鐵牛把懷裡的小羊放下來,只見那小羊也要朝母羊那裡跑,可老羊只是聞了聞小羊身上的氣味,就開始朝一邊躲。躲的急了,還用頭去抵那小羊羔。
李鐵牛見狀忙抱起小羊,見所有人都盯著他看,他嘿嘿乾笑了兩聲,說了句“俺可能認錯了”,抱起小羊直接溜了。
癩三見李鐵牛走了,趕緊將懷中小羊羔放到地上。那小羊直直奔向母羊,又跪在地上歡快地吃起奶來。
老裡長把羊繩遞給那癩三,癩三接過老羊,對小青和老裡長千恩萬謝。
楊素三人事了準備離開,
卻被癩三拉住,說啥都要拉他們去自己家裡坐坐。 三人吃了一頓免費的農家飯,又在癩三家裡歇了一宿,這才在一家人的千恩萬謝中上了路。
村北頭路上,小青問楊素道:“先生,你是怎麽想起來用小羊來辨認老羊的?”
楊素微笑道:“書裡看的啊。”
小青嘀咕道:“書裡還能教人這種事?”
楊素點頭:“魏文帝當年嫁文盛公主,求親番邦太多,公主卻只有一個。文帝又想嫁女,又不想因為這事得罪其他邦國,於是心生一計。
他出了六道題考驗各國婚使,宣稱哪國使臣能完全答出這六道題,就把文盛公主嫁給哪國。
這六道題極盡刁鑽,其中有一題,是把一百頭母馬與一百頭小馬駒分別圈開,要各國使節指出哪頭小馬駒是哪頭母馬產的崽。”
“這怎麽分?”小青瞪大了眼。
楊素道:“大蕃國婚使祿冬讚聽從馬夫的話,將一百小馬駒渴了一天,隻給料吃不喂水喝。一天過後,祿冬讚打開了隔開母馬與小馬駒的那道圍欄。
那一百匹小馬早就渴得嘴裡冒火,都趕緊去找它們的娘去喝奶,如此,祿冬讚輕易完成了考驗。”
“這樣啊……”小青開了眼界。
楊素笑了笑,接著道:“至於那馬夫獻計是祿冬讚妙手偶得,還是魏文帝原本就想跟大蕃國和親,這才暗中授意,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聽完楊素的話後,小青忍不住在一旁嘀咕道:“早知道看書還能看出這麽多門道,當年就聽我爹的話,上鳳鳴山了……”
聽到小青的話,楊素心底一驚,卻不露聲色道:“你知道鳳鳴山在哪?”
小青搖頭。他思索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瞞著楊素。
最終,小青一咬牙,還是開口道:“我不知道。不過我爹知道。”
他壓低聲音對楊素道:“我爹不光知道鳳鳴山在哪, 還救過范家老神仙的命。”
“此話怎講?”楊素越發心驚。
小青望了一眼四周,見四下裡沒有旁人,這才神秘兮兮道:“先帝曾派了不止一撥殺手暗中潛入天南,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座讀書人的精神聖地——鳳鳴書院給夷為平地。全被我爹的邊輔諜子探知,暗中給絞殺得一乾二淨。如此幾次過後,那老皇帝也明白是我爹在暗中出手,就沒有動靜了。”
說到這裡小青歎了口氣,幽幽道:“哎……果然像我爹說的那樣,這些個皇帝,甭管是誰,甭管稱帝前心性如何,只要坐上那把金光閃閃的凳子上,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聽到小青的話,一些事終於在楊素心中明了。
鳳鳴雖然隱於世俗,卻終究無法在一些上位者的心頭隱去啊。
想起那天在郡王府,端木鬱壘問自己的話,楊素自嘲笑了笑。
原來在那位藩王的眼裡,自己就像沒穿衣服一樣啊。可笑那位藩王問起那塊玉佩,他還不說話。
想到這裡,楊素越發欽佩那位霸道藩王的胸襟。
欽佩之余,楊素又望了一眼東北方向。那裡有一座大城,城裡住著一位九五之尊。
然後,他突然覺得谷雨後的早風寒冷徹骨。
難道成為上位者,就必須要心狠手辣、冷血無情嗎?
想起赤帝廟外的那顆血淋淋的頭顱,楊素嘴角微微翹起,目光冰冷。
一旁的小青望見後,竟有些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