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小滿望著路旁的碑林,滿臉震驚,范鯉微笑道:“無需驚訝。那些都是我鳳鳴書院歷代先賢所留,算是他們的衣冠塚吧。”
可范鯉說得輕巧,小滿又怎能不震驚?
因為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隨便拎出一個來,都能讓他們所處的那段歷史噤若寒蟬!
周鷙、劉小宛、李軒轅、趙逖……
這些震古爍今的大人物,竟然都是從鳳鳴書院走出去的!
小滿跟在范鯉的身後繼續上山。
青石路的盡頭,是一座恢宏山門。
山門用青石雕刻,右書“千古文章”、左刻“萬裡山河”。橫批隻有兩個字――天下。
上聯、下聯與橫批用三種不同的筆跡拓成,小滿卻絲毫也不覺得怪異。
因為包括小滿在內的所有楚人都知道,這十個字,其實出自三人之手。
“千古文章”為范家開山祖師范陶朱手書、“萬裡山河”是范鯉的十四世祖范鳩留字。
至於那“天下”二字,則出自一位劉姓男子之手。
天下。
這兩個字何其沉重。可從大楚、兩奉、大齊,再到大魏、兩趙,這兩個字就這麽理所當然地掛進了所有楚人心裡。
因為有資格刻這兩個字的人,最終也沒敢在題字的末款留下自己的姓名。
此人叫劉小宛。
小宛是范鯉的十四世祖――范鳩為他取的小名,因為他與范鳩相逢於宛城。
後來,這個小名漸漸地就沒人叫了。
因為這位劉小宛布衣起家、坐擁天下。他開創的國號成了一個民族永遠的稱呼,他的正名劉寄奴被寫進了《楚書》,廟號太祖!
小滿還知道,這位奮起寒微、氣吞萬裡的楚太祖,稱帝後拿起鐵釺子鑿刻這兩個字時,卻猶豫起來。
――他覺得末款留下正名太顯疏遠,有忘本之嫌;可留下“小宛”二字,又怕已經逝世的恩師覺得自己輕浮,不顯尊重。
最後他乾脆隻送來兩個字,連姓名也沒敢留。
這件事也成了青史上的一樁美談,後世還有人作打油詩笑曰:“氣吞萬裡劉虎膽,丹書不敢稱‘小宛’”。
此舉把鳳鳴書院的地位推上了巔峰,范家也因此與魯郡子家一道,成為天下文脈的執牛耳者。
……
跨過那道恢宏山門,小滿終於看到了那座坐落在鳳鳴山腰的古樸書院。
這座書院建成於東奉年間,至今已過千年。
大奉洪嘉之亂後,山河破碎、國土淪陷,楚人紛紛背井南渡。原來位於中原的鳳鳴書院,也是在那時候遷到了如今的天南省、那時的天南州。
從遠處看去,這座古老書院瓦當垂紋、渾然天成。由於年代太過久遠,書院顯得有些古舊。
可歷盡千年風霜雪雨之後,那份古樸與大氣越發返璞歸真、與天地契。
或許是近家情怯吧,許清紅著一張臉,不敢跟著范鯉走進去。
這時小滿反過來握住師娘的手,跟著范鯉跨進了這座天下讀書人的精神聖地。
書院裡沒有栽種花草,隻種著幾方菜園。此時,一位十二三歲的孩子正在菜園裡鋤著草。
那個孩子身穿青色短褐,頭髮用一根紅繩隨意挽起。
少年見范鯉回山了,趕緊把手裡的鋤頭放下,走到范鯉身前,恭敬執弟子之禮。
范鯉點頭,牽著許清的手對少年道:“長秦,這是你的師娘。”
“長秦叩見師娘。
”少年趕緊跪倒在地上,朝著許清行大禮道。 許清紅著臉把少年從地上扶起,羞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范鯉又把將小滿攬到前來,笑著對少年道:“這是為師新收的弟子,你的師弟小滿。”
“拜見師兄!”小滿恭敬朝他的這位大師兄行了一禮。可沒想,他的這位師兄也與他還了一禮。
兩個兩襲青衣相對而拜,看得同樣身穿青衫的范鯉笑容滿面。
范鯉朝院裡望了一眼,見裡面再無動靜,問長秦道:“曾儀呢?”
“稟師尊,二師弟見師父一直不回山,就回凌安城了。”長秦恭敬道。
“嗯。”范鯉皺起眉頭,又對許清與二位弟子道:“走,去我鳳鳴祠堂。”
小滿跟上范鯉,朝鳳鳴書院的祠堂走去。
當小滿跨進那座香煙嫋嫋的范家祠堂後,他登時被眼前的無數靈牌給震驚的無以複加!
整個祠堂依山而建,層層而上,一直蜿蜒到山頂。山的最上面,削山為像,竟是一尊鳳鳴開山祖師范陶朱的巨大雕像!
祠堂兩旁的牆壁上掛著鳳鳴列代先祖的畫像,小滿這時才知道,原來許多他耳熟能詳的歷史人物,也是從鳳鳴山走出去的。
范鯉牽著同樣被嚇了一跳的許清點燃三炷香,跪在地上。
長秦也領著小滿燃起香,一左一右跪在了范鯉許清的身旁。
范鯉望著列位先賢的靈牌,鄭重道:“范家第二十一代傳人范鯉,今日攜妻許氏,叩拜先祖!願列祖列宗保佑華夏國運永昌、此後再不需要鳳鳴書院入世拯救蒼生!”
說完,范鯉領著眾人三叩九拜。
叩拜完畢,范鯉牽著許清的手,把香插進了香爐中,又和許清站到了祠堂一旁。
長秦叩拜完畢,也起身奉香,站到范鯉身後。
於是偌大一座祠堂裡,隻有小滿還跪在地上。
范鯉望著腰杆筆直的小滿,鄭重道:“我鳳鳴山自從春秋祖師范陶朱開山以來,至今已歷兩千余年。其間華夏幾遭滅國,都有我鳳鳴先祖慨然下山,救萬民於水火、扶大廈之將傾。”
“凡我鳳鳴弟子,須時時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江山社稷,自當一肩挑之!”范鯉鄭重道:“鳳鳴書院第二十二代弟子楊素,為鳳鳴先賢奉香!”
小滿從地上站起,踮起腳尖,把手裡的香插進了靈牌前的香爐裡。
緊接著是三叩九拜之大禮。
小滿跪在地上,望著靈牌上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心中的熱血激蕩著。
自大驪至離陽,兩千年歲月悠悠,多少英雄豪傑從鳳鳴書院入世,慷慨赴那萬丈紅塵。
如今興亡成敗都作了土,唯有山腳青石兩旁的碑林上,那一位位如點點寒星耀於青史中的名字,訴說著千秋功過。
……
桃李成蹊。
刻碑成林。
而鳳鳴范家,隻是在深山中靜靜避世。
天下卻仰其清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