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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之澗》第2章
  牧師菲茲傑姆拉德正面臨兩難抉擇。

  這位年輕的牧師正從瑪圖斯阿大教堂長長的邊廊穿過。他抱著一捆書,緊鎖眉頭,步履匆匆。鏤有精美幾何圖案的欄杆在他後背投下斑斕的陰影。

  按照規定,神職人員從宗教學校畢業後,先要在牧師職位上工作十年。如果要成為神父,必須回到母校再度深造,並拿到“博士”學位。

  今年正是菲茲傑姆拉德的第十年。

  菲茲傑姆拉德的母校是齊賽爾星的聖拉莫學院。這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宗教學院,但也以治學嚴格而聞名。據稱,平均一位博士要用二十年才能畢業。

  他拿到初級學位後,被分配到6.5光年外的巴布星擔任牧師。和他一起分配到巴布星的,還有同窗好友羅姆什勒克。巴布星是個大教區,這顆溫度適宜的衛星上居住著近4700萬人類。瑪斯圖阿作為唯一的教堂,豢養著近五千位牧師。

  牧師是最低級的神職人員,他們負責教堂內的一切雜務。嚴格來說,這個名字隻是地球語言的習慣稱呼。牧師們隻是在人間學習的“學徒”,在獲得博士學位之前,他們沒有神父那樣布道的資格。

  是回聖拉莫學院,還是繼續做小牧師?羅姆什勒克表示安於現狀就挺好。菲茲傑姆拉德不甘於此,卻又不敢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博士學位上。他苦苦權衡,一邊急急走向側殿。太陽升離地平線一段距離,時間已經不早了。

  今晨早些時候,康森神父三樓臨街房間的窗戶掛上了白毛巾。這個信號表明,接下來的大齋日菲茲傑姆拉德又要在懺悔室悶熱的小隔間中度過。

  每周一度的大齋日的清晨,石門被打開,信徒們排隊進入地宮。在這裡,他們懺悔犯下的罪過,將罪孽埋在地底,以獲得真神的赦免。

  懺悔室是一個個圓形的石室,不同種姓的信徒有不同的位置。相對應地,按等級從低到高,佩戴黃、紅、藍三種綬帶的神父也從各自的秘密通道分別進入懺悔室的隔間,主持懺悔儀式。

  菲茲傑姆拉德走進康森神父的辦公室,把書放在桌子上。桌後是張大大的半流體椅,殘留著康森神父深陷其中的痕跡。塔烏魯人隻能感知紅外線,但有敏銳的觸覺和聽覺。半流體一方面有效地支撐他們的身體,一方面幫助他們更好地閱讀書本傳出的振動。

  他瞥了一眼牆上掛的康森神父大幅畫像,神父擺出塔烏魯神職人員的經典姿勢:三足而立,頭戴象征聖潔的尖帽,前兩肢交叉,左後肢舉著藍色綬帶,右後肢持瑪斯圖阿教堂的收納符――這是神父修行於此的憑證,形狀像套圓圈的叉號。

  年輕的牧師打開立櫃,取出神父罩袍,換下身上的牧師披風。穿戴好後,他將牆上鏡子調至平面模式,滿意地看了看鏡中圓台形的剪影。

  神父私底下找牧師做自己的“替身”,逃避聆聽懺悔的義務。這種行為盡管違反教規,在瑪斯圖阿教堂內部卻成為了某種秘而不宣的潛規則。一直以來,好友羅姆什勒克也代替另一位藍綬神父齊峰行懺悔儀式。

  沒有牧師敢於違抗頤指氣使的神父,更不用說一位熟識的神父能在牧師的成長之路上給予多大幫助。

  菲茲傑姆拉德拉開通向懺悔室隔間的門,一股腐爛的霉味撲面而來。他沿著螺旋階梯下樓,腳步聲在狹小的通道裡回響。

  “汝葬罪惡於暗處,自有神觀望。”

  見證贖罪這份工作實在不輕松。

年輕的牧師小心地撩起衣服下擺,在屏風後面窄小的橫梁上把自己安置下。背後圓窗透進強烈的陽光,烘烤得他直流汗。  他必須撐起寬大的神父罩袍,維持這個動作數十個小時。每位懺悔者贖罪時他都要用塔烏魯語念誦塔經文,直至大齋日結束的鍾聲響起。念不到一半,便嗓子火燙,頭暈目眩。

  菲茲傑姆拉德之所以被康森神父選中,一方面是因為他出身神職家庭,階層上還算“可接觸”;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塔烏魯語講得極好。

  在聖拉莫學院時,菲茲傑姆拉德的塔烏魯語課分數一直很高。由於先天聲音纖細,他能輕易地發出那些尖銳的“嘶”和“輟幣簟

  塔烏魯人的高階語言涵蓋超聲頻率,盡管通用塔烏魯語已將大部分詞匯改良至人類可聽聲波段,但常人還是很難運用。

  菲茲傑姆拉德清晰地記得,他們塔烏魯語老師是個長著黑斑的暴躁塔烏魯老頭。他一口氣說出一大串音節複雜的恐怖單詞,聽起來像泥沼裡冒出一串氣泡。可憐那些笨拙的學生被搞得暈頭轉向,被老師用書本劈頭蓋臉砸過來:

  “你們這些豬玀!劣等生物!殘疾!”

  等到日課結束,菲茲傑姆拉德總能看見同學們背後鞭抽造成的長長傷痕,觸目驚心。

  羅姆什勒克細皮嫩肉,傷往往最多。菲茲傑姆拉德半夜偷偷拿出私藏的藥膏給羅姆什勒克敷在傷口上時,他疼得倒吸涼氣。

  這點藥膏是菲茲傑姆拉德從自己身上省下來的。直至今日,他的左胳膊仍然隱隱作痛,那是上學時纏苦修帶留下的傷痕。

  經書說“嚴以待己”,忍耐痛苦是所有神學生的第一課。在大齋節期間,學生必須全天佩戴苦修帶,苦修帶由特殊材料製成,倒刺扎出的傷口不會愈合。胳膊或大腿往往被勒得鮮血淋漓。

  菲茲傑姆拉德有時會懷疑,真神是否真的喜歡鮮血?虔誠的懺悔者跪在滿是尖刺的墊子上,眼淚、汗水與鮮血在地下淌成粘稠的混合物。等到牧師衝洗懺悔室的時候,它們凝結成一股刺鼻的味道,揮之不去。

  他的目光落到懺悔室的大門上,那裡雕刻著兩隻齊塞爾獅浮雕。傳說這種動物曾陪伴辛赫爾獲得者“賢者雷爾”爬上卡盧敦峰,並臥於他的左右等待辛赫爾的降臨。

  朝聖之路是唯一不需要鮮血的救贖方式。隻要踏上朝聖之路,一切違反教義的罪過都將被赦免。真神阿基特瑪坦垂憐那些勇於贖罪的人,完成朝聖之旅的神學生無需博士學位便可以成為神父。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幸運地得到齊賽爾獅的幫助。它們盡管象征必勝的希望,卻是已經滅絕的神獸。少數人認為,這種動物的確存在過,並由於早期“阿蘇”的傳播,至今仍在某些神秘星球留存。

  更多人既無資金,又無能力朝聖。根據《塔瑪薩聖經》的多重意義闡釋,不同物種有不同的朝聖試煉。納伽因人在海底的熱泉忍受硫磺毒氣,塔烏魯人在彗星的石墨外殼上尋找一星半點的鑽石,伊維烏人橫渡氣態行星的巨大風暴。

  稍有不慎,便可能丟掉性命。

  菲茲傑姆拉德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對他說過:“朝聖是那些命中注定的賢者的任務。孩子,我們不抱那樣的奢望。”

  他父親一生都是最低級的黃綬神父,在沒落的工業星球火星煢煢終老。沒有功勳的人類神父很難升綬,尤其在火星這種罪行遍地、法律形同虛設的地方。

  不同的綬帶象征著修行的高低,更意味著權力。黃綬神父沒有權利離開教區,藍綬神父卻能享受免費的旅行――當然,美名其曰“考察”。紅綬神父可以參加主教召開的小型懺悔會,幾乎儕身最上層階級。

  即便在瑪圖斯阿教堂,升綬也是件競爭激烈的事。據羅姆什勒克說,齊峰已經和康森神父暗中競爭數年了。

  齊峰是人類,他不能像塔烏魯神父那樣對信徒做超聲波“淨化”,因此信眾流失越來越多。(不過,鑒於找人類牧師代替的塔烏魯神父越來越多,這種淨化帶來的效果很可能隻是心理作用)

  因此,康森神父對今年升綬很有信心。每次和菲茲傑姆拉德談起此事的時候,他七肢上的羽片總是放松地舒展開,發出瑪溫(類似光合作用,塔烏魯人的進食方式)時一樣愜意的咕嚕咕嚕聲。

  想到康森神父,菲茲傑姆拉德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為何還沒有人來懺悔?懺悔室裡空無一人,而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了。

  已經早過了懺悔開始的時間了。他有些不安。

  懺悔室內外靜悄悄的,聽不到其它石門開閉的聲音,也聽不到痛哭流涕的信徒撞擊地面的咚咚聲。

  他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細碎的汗滴從額頭上滲出來,打濕了鬢邊金黃色的碎發。

  門突然開了,兩隻齊賽爾獅浮雕滑進了陰影。

  進門的不是信徒,而是穿著罩袍的神父們。走在最前面的是康森神父。他沒有戴尖頂帽,也沒穿執行法事的服裝――他當然沒穿,那套衣服現在正在菲茲傑姆拉德身上呢。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位從未見過的塔烏魯人,菲茲傑姆拉德注意到了尖頂帽上明晃晃的白色綬帶――竟然是位主教!主教身邊跟著幾位穿戴整齊的塔烏魯神父,他們一言不發,肅穆異常。

  接著他看清了隊伍末尾的人――齊峰神父滿臉得意而諂媚的笑容。

  他瞬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一位塔烏魯神父打開隔間的門,粗暴地將菲茲傑姆拉德拉到主教面前。菲茲傑姆拉德一個趔趄,跪倒在地。主教伸出一隻觸手,用權杖挑了挑他身上的罩衫。

  另一位紅綬神父充當他的翻譯:“你叫菲茲傑姆拉德?”

  菲茲傑姆拉德跪在地上,黃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滑落。

  “是。”

  “你知不知道冒充神父是僭越的重罪?”

  菲茲傑姆拉德偷偷瞟了一眼康森神父,神父瑟瑟發抖,七肢羽片全部蜷縮了起來。要不是身邊兩個紅綬神父攙扶,看起來馬上就要癱軟在地上。

  主教譴責著二人的罪惡,滔滔不絕,越來越慷慨激昂。菲茲傑姆拉德一開始還費力辯識,後來就隻能在語言的洪流中聽到“廢除”“驅逐”“恥辱”一類的字眼。 高階塔烏魯語那種尖銳的振動針扎一樣刺激著他的耳膜。

  這些話語的效用是明顯的。康森神父抖動得越來越厲害,齊峰神父臉上的笑越堆越多,直至蹙成一朵菊花。

  菲茲傑姆拉德終於聽清了主教最後的幾句話:

  “褫奪康森神父……身份。驅逐菲茲傑姆拉德,不得從事神職工作。”

  驅逐,就是投至外太空。沒有人救,就是死。紅綬神父用不熟練的地球語翻譯了一遍這幾句話,又用塔烏魯語問道:

  “庫(明白了嗎)?”

  菲茲傑姆拉德搖了搖頭。他慢慢地站起來,眼睛裡泛著紅血絲。他突然想起今早出門時,往常代替齊峰神父的羅姆什勒克牧師卻正在房間裡呼呼大睡。

  若乾年前那個下午,父親顫顫巍巍的叮囑突然跳到他的腦海:“朝聖是那些命中注定的賢者……”

  他面朝主教,眼睛卻緊緊盯著大腹便便的齊峰神父。肉體上的痛苦可以忍受,但精神上的痛苦令他難以抑製地惡心。

  菲茲傑姆拉德,這位十年經驗的年輕牧師、通用塔烏魯語的熟練使用者,在一瞬間下定了決心。

  他以一種十分堅定的語氣,一字一停頓地說:

  “不。我要去朝聖。”

  猛烈的陽光灑在他背上。他關於懺悔室的最後一個印象是齊峰神父因震驚而扭曲的面龐。

  若乾年後,在卡盧敦峰滿是積雪的山路上,菲茲傑姆拉德將反覆記起這個時刻。這一切是如此清晰,正如童年記憶中那輪巨大的紅色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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