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得入神,新任副書記周俊從一個工棚裡鑽了出來,左手夾著香煙,右手拿著對講機。他負責項目部內保,負責“大開發”的所有工地,出現在這裡純屬意料之中的事。
趙高鐵打好自行車,環顧著四周問:“剛來,這邊怎麽樣?”
“沒外地人,全本地人,沒什麽問題。晚上工地都有人看,車時不時過來巡邏,今天第五天了,沒聽說哪個工地有材料。”
從來沒見過如此熱鬧的場面,周俊又感歎道:“趙指揮,領導有魄力,真有魄力!同時上馬這麽多工程,要投資多少錢,估計上千百萬。”
“人自己的”只有“工業園投資開發建委”一個貸款職工戶,職工可以去存款但絕對貸不款。說句不誇張的話,全指揮部幹部工人的錢至少有五分之一砸在這兒,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作為指揮部委員,不能動搖軍心。
趙高鐵笑了笑,岔開話題問:“哪來的這麽多民工,人全在這兒,外地的工程不做了?”
以前高一等,現在人高人幾等。
周俊越想越鬱悶,扔掉煙頭苦笑道:“工程全是的,的工人沒幾個在這兒,他們出去賺大錢。這邊工價低,在這邊乾活的全市裡和人。”
“是嗎?”
“真的,早出晚歸,早上開自行車來,晚上下工去,中午管一頓飯。大工一天30,小工一天15,個個還乾得一身勁。”
在家門口能找個活兒已經很不錯了,再說在家有在家的好建議。
這裡工期要求沒那麽高,工地忙時民工能顧上家,去摘葉,建委罰,收麥子。跟乾就不一樣了,年頭出去年尾來,陪未婚妻活一點顧不上。
正準備說點什麽,殷的對講機響了:“殷副書記,殷副書記,我指揮部,有沒有看見趙指揮?”
“指揮部指揮部,趙指揮在我身邊,趙指揮在我身邊,有什麽事請講。”
“趙指揮,趙指揮到了,請你一起去工地職工培訓班。”
“馬上到,馬上到,請趙指揮稍等。”
到指揮部,院子裡多出三輛車。
一輛漂亮的頭商務車,一輛又高又大極具歐洲風格的依維柯。左邊這輛切諾基最熟悉,領導有專車,謝書記有專車,其他建委領導沒有。誰有事誰它,不過印象中用得最多的是。
趙副領導指揮部在車邊同指揮部說話,趙高鐵急忙下車招呼:“趙指揮,不好意,讓您久等了。”
建委正科副指揮長不少,像趙指揮這麽前途無量的不多。
24歲自己還在工地機建委當普通工人,人家已經副指揮長級實職。既是指揮部第一大指揮部趙指揮,也是全第二大指揮部委員。
有學歷、有能力、有魄力,大能人侯雲陽器重的幹部,局領導個個認識他,謝書記跟他開過玩笑。只要不被侯雲陽調走,早晚進建委指揮部班子,直接上調指揮部建委都有可能。
趙是從勞動建委調到指揮部的,一直負責勤方面具體管理,本來就沒什麽架子,自然不會跟一個已經跟自己同一管理權級別,將來極可能會成為上司的人拿架子,扶著自行車笑問道:“趙指揮,怎麽開自行車,你們的越野車呢?”
“報告趙指揮,大了,沒車不方便,越野車在用。”
“開口您,閉口報告。趙指揮,我行李都帶來了,接上來要合作很長一段時間,別這麽嚴肅。”
“合作,趙指揮,您別開玩笑了,您是來指揮部揮的。”
侯局和謝書記對這次行動期望極高,建委就等著這邊的米下鍋,趙非常清楚自己應該扮演什麽角色,
緊盯著他雙眼,一臉認真地說:“外行指揮部揮不了內行,我不太懂業務,我能指揮部揮什麽?趙指揮,具體具體管理你負責,我幫你搞好勤保障。需要跟兄弟部門協調的,我可以出面幫你們打打招呼。”接上來的打擊行動,不再是指揮部的行動,而是指揮部的行動。
他過來不僅是拿錢,該出面的時候一樣要出面協調。畢竟一個副領導出面要比一個隊長出面正式得多,對方也會重視得多。
“謝謝侯局。”趙高鐵重重握了下手,一臉誠懇。
“別這麽大氣,一起去看看新同志,他們中有些人沒見過你。”
“好,我您車。”
“對了,這輛車行動期間一樣歸指揮部用。算上你們指揮部的越野車,四輛應該夠了吧?”
這種事件一打一片,一查一串。
往上要查增值稅專用發票的源頭,往下要查增值稅專用發票的去建委。
從兄弟部門做獲的幾起事件看,要是遇上個瘋狂虛開的,下家會數以百計乃至千計,別說四輛車,四十輛也不一定夠。
不過一旦查到那樣的事子,就不是一個級指揮部所能承辦的了,會驚動部和國稅指揮部,會失去事件管轄權。沒管轄權哪有建委罰權,沒權建委罰哪有罰款返還,沒返還拿什麽給指揮部和指揮部員發工資!
趙高鐵不希望遇到那種瘋狂虛開的,爬上車笑道:“指揮部就在家門口轉悠,不走遠,四輛應該夠。”
“趙指揮,趙指揮!”
當地人剛開始倒車,指揮部竟小跑著追出來了,典著大肚子能跑麽,趙高鐵急忙推門下車。
指揮部似乎知道要被埋怨,不給他說話機會,立即匯報:“趙指揮,職工人來了,建材機械廠康值班,他看見職工人來了,剛進辦公樓。”
有沒有搞錯,我這邊沒準備好。
趙高鐵暗罵一句,低聲問:“怎麽來的,來幾個人?”
“開車來的,藍色塔納,浙牌照,兩個人,應該就是上次那兩個。”
指揮部探頭看看車上的趙指揮,接著道:“薑會計接待他們的,王領導不在家,曲領導在。估計是上次說好,今天過來送票拿錢的。”
趙高鐵權衡了一番,毅然道:“吃一塹長一智,這次不能輕舉妄動。對講機給我,我用建委這輛商務車監視。你去通知副書記、歸、夏林林、趙高鐵、夏林林和謝書記,讓他們立即來。”
“你一個人?”
“他們正在談呢,一時半會走不了。再說這是指揮部,周圍全,殷在寶安公工地上,徐偉在橋頭,他們已經鑽進天羅地網,他們還能翻天。”
“行,你小心點。”
兩個人神色不對,趙探頭問:“趙指揮,出什麽事了?”
“趙指揮,菜沒做好,職工人到了。麻煩您去工地職工培訓班接著做,我用您帶來的這輛車先去招呼,有什麽情況及時向您匯報。”
趙愣了愣,猛然反應過來,驚詫地問:“到了?”
趙高鐵拉開商務車側門,苦笑確認道:“到了,剛到,說來就來,打我一個措手不及,一點不體諒指揮部這些做主人的難建委。”
現在什麽最寶貴,人才!
指揮部不是檢察院,伍人員構成複雜,有機構重建時從各企事業抽調的測量人員,有提乾的員,有以前招聘的合同製,有安置過來的轉業現職領導和退伍兵。這幾年分配過來的校提拔生稍微多一些,也不過隻佔總人數的兩成。
待遇不好,作息時間不規律,具體管理機會少,有點本事的人都不願意調指揮部。
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矮子裡挑將軍,挑來挑去挑出十二個,雖然已經培訓五六天,可在指揮部副書記周俊看來仍不堪大用。
有什麽樣的趙指揮就能帶出什麽樣伍。
會電腦,會開車,懂工程,是指揮部的基本要求。
在其它指揮部根本無法想象,沒電腦,誰有機會去摸電腦;沒車,誰有機會去學駕駛;沒經費,沒師,怎麽可能實施與業務無關的工程法規,怎麽可能跟他們一樣參加自學考試。
何況人是有備而戰,前段時間搞過幾次怕冒險。
請在大乾過的經理和財務部經理過來講金融、財務和稅務。他有研究生資格,他親自講工程法規,專門培訓怎麽辦經濟事件,搞模擬查帳,模擬對帳,模擬對外,一切貼近實戰。
說得對,他們才是高素質。
現階段只能靠他們,趙不想耽誤寶貴時間,同意道:“你忙你的,工地職工培訓班別管了,我去,我盯著他們實施。”
從各個參建單位調人支援。
深圳處也是高鐵參建單位。
“侯局,這就麻煩您了。”
“不麻煩,去吧去吧,辦事要緊!”
現在不是職工套的時候,呼一聲猛拉上側門,當地人頭笑問道:“趙指揮,去哪兒?”
“怎麽是你?”
“小霍在依維柯上,你跟趙指揮說事,指揮部不好下車。”
小吳興高采烈,側身一看,依維柯副駕駛的窗戶搖上來了,小霍正一個勁朝這邊做鬼臉。
侯局考慮得非常周到,安排來的當地人全部是自己當初在深圳處精測組的下屬。
趙高鐵樂了,招招手,將小霍叫上車,拍拍小吳肩膀:“先辦正事,去建材機械廠,在糧指揮部斜對過,你們上次來過的,應該有印象。”
小吳對著視鏡,一邊倒車一邊笑道:“各建設標段就一條街,我知道。”
小霍一如既往地八卦,滿臉好奇問:“趙指揮,呢,聽高說過年來了?”
“走了,上午走的。”
“怎麽不帶去讓指揮部看看?”
“一直在,就呆一晚。不說這些了,說正事,建材機械廠斜對過有個小巷子,把車停裡面,盯著的一輛藍色塔納,看車上人等會兒去什麽地方。”
在太沒意,整天乾那些亂七八糟的雜事,小吳立馬來了精神,欣喜地問:“跟蹤?”
“差不多,不能被察覺,更不能跟丟。”
他當過班長,在工地也算一號人物,做事不毛躁,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不無擔憂說:“趙指揮,指揮部這車太好太顯眼,不敢保證不被他們察覺。”
高鐵違法人員逍遙法外,煮熟的鴨子飛了,教訓太深刻。
趙高鐵不會犯同樣錯誤,寧可麻煩點也不願打草驚蛇,掏出手機笑道:“不光這一輛,再過半小時,夏林林他們就來了。跟香港電影裡一樣,前面兩輛,面一輛,再來兩輛大型吊車,把它夾中間,一工地跟蹤,交替掩護。”
“車多當然好,關鍵有沒有這麽多車?”
預事早制定好了,幾位留在做工程的副指揮全打過招呼。他們的車全停在裡或寶安公工地西段,借用一下,給人加滿油,很簡單的一件事。還有黃林, 只要沒出去,他隨叫隨到。
趙高鐵胸有成竹,不無得意笑道:“沒有去借,借不到去租。沒辦法要想辦法,沒條件要創造條件。”
小霍反應過來,激動不已地問:“趙指揮,這是大事?”
“現在不知道,估計小不了。”
正說著,建材機械廠到了,只見一輛藍色外地牌照塔納果然停在門口。
商務車貼有膜,顏色很深,從裡面能看見外面,從外面看不見裡面。有兩個在樓裡,指揮部員康惕性極高,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來看看,確認是本地牌照才到,繼續盯外面的車輛。
“已到位,完畢!”
“到位,到位,完畢!”
行動期間更換頻率,使用代號呼叫。
周俊和夏林林他們來得比較想象中更快,到位速度比預料中更迅速,這會兒丁字工地口、寶安公工地西段二號橋、東段水泥製品建委等幾個關鍵位置全是自己人。
趙高鐵透過車窗,看著一胖一個瘦兩個說說笑笑鑽進轎車,舉起對講機:“各注意,各注意,職工人出發,職工人出發,準備送禮,準備禮送。”
“收到,收到。”
“收到,完畢。”
……
指揮部要求留意的走了,送倆走的會計沒辦公室,不能當他面用對講機喊,在大門口急得科科轉。
一定是趙指揮不在,副書記又下去辦身份證了,值班的指揮部沒主意,不知道該怎麽辦。
跟所有指揮部員一樣,參加過去寶安女性行動的康,打心眼裡瞧不起市裡並過來的人,把所有責任全扣在“外來和尚”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