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滾滾,入春的第一場雨終於落了。
茅草屋內,一張竹椅,一張小床,一條破棉被,再無其他,少年打了個哈欠,道:“我困了,先睡了啊。”說著便靠在竹椅上,以一個極其詭異別扭的姿勢縮在那裡。
老和尚看得有些唏噓,老眼內有淚珠滑過,心中道:“這少年看似無賴,實則心細無比,竟將這床留給我,唉,當真是個好苗子,這慈悲之心,不入我佛門,卻是可惜了。”
少年困頓不已,不多時,鼾聲漸起,老和尚好笑的搖了搖頭,將那床破棉被蓋在他身上,自己裹緊衣衫,躺到小床上,耳聽轟隆的雷聲及淅瀝的雨聲,漸漸的眼皮沉重起來。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少年臉上,少年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天色還有些灰蒙蒙的,抹了把臉,忽然發現自己身上蓋了床棉被,看了一眼在床上色色發抖的老和尚,會心一笑,將棉被蓋到老和尚身上。
借著微弱的天光,見這茅草屋中滴答滴答有許多處不住滴水,連成一片水簾,原來,在不知不覺間,這茅草屋已經成了水簾洞了,地上有些積水,泥濘不堪。
少年緊了緊白色的外套,推門而出,雨後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青草混雜泥土的清香,讓人心曠神怡,一陣微風吹來,帶著些許涼意。
聽到身後有響動,不用看也知道,老和尚醒了,老和尚看到身上的棉被,更加堅定了昨夜的想法。
少年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想起昨晚被老和尚放跑的野兔,鬱悶不已,抽了抽鼻子,忽然問道一股獨特的香氣,那是一種掩藏在泥土氣息裡微不可查的味道,若不是他剛起床,鼻子聰靈,絕難察覺,他臉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
急忙轉過身,摘下牆上掛著的竹籃,便要衝出去,老和尚急急拉住他,道:“施主往哪裡去?”
“采蘑菇!”少年回答輕快簡潔。
老和尚奇道:“蘑菇是何物,拿來作甚?”
少年翻翻白眼,鄙視的神情一覽無余,老和尚嘿嘿訕笑,活了快一輩子了,知道的還沒一個少年人多,能不尷尬嘛。
少年道:“一時半會說不清楚,跟我走。”拽起老和尚便往外衝去。
和尚被拽得東倒西歪,口中不住道:“尊老愛幼!”
奔了一程,樹木漸密,枯葉漸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微微的腐臭味,少年小心翼翼的用棍子撥開枯葉,不多時,便發現兩朵棕褐色的蘑菇俏生生躲在枯葉下,上面還沾著露水,如兩把小雨傘一般,聞之微帶苦澀。
少年開心的將它們小心翼翼的從泥土裡拔出來,捏著杆子對老和尚道:“看到沒,這個就是蘑菇,很美味的,今天就吃這個!”
老和尚觀察了一會,點了點頭,道:“嗯,果然長得獨特,貧僧受教了,我去那邊尋找,一會草屋匯合。”
少年點了點頭,自顧自在枯葉堆裡翻找起來,老和尚歡天喜地的往另外一邊跑去,隻覺得這少年身上處處透著神奇,先不說那一頭不長不短的頭髮那般驚世駭俗,更不提那身上的穿著古裡古怪,那布料卻是前所未見,再不說他兜裡掏出來那塊像磚頭一樣的東西,聽他說是可以跟萬裡之外的人講話的,比千裡傳音還要強悍,也不說他層出不窮的新詞匯,竟是如此幹練,便隻說這見識,亦是活了快一生的自己無所企及的了,蘑菇這東西,當真有趣。
紅的黃的青的紫的,還有彩虹色的,一個個小圈附在那傘蓋上,
美輪美奐,妖豔無比,老和尚不覺為它著迷,急忙將那些色彩單一的丟在一邊,盡撿些好看的,小半個時辰時間,竟是兜得滿滿當當的,自己的衣擺早已兜不下了。 回到住處,見少年早已返回,小籃子裡盡是些歪瓜裂棗,色彩單一,樣式呆板,一點沒有自己采的好看,和尚有心顯擺,朝屋內吼道:“施主,快來看我采的,比你的好看哩。”
屋內之人回道:“少臭美,把鍋架起來,水燒開,丟進鍋子裡煮熟,我睡個回籠覺先。”
和尚倒也樂得忙活,餓了三天的他,乾勁十足,在竹林邊的溪水裡將蘑菇洗淨,用土鍋盛了半鍋溪水架在火上燒了起來,待水一滾,將蘑菇一股腦兒全丟進鍋中,煞是好看,和尚更是得意非凡。
不多時,隻聞一股淡淡的清香從鍋中飄出,和尚回屋取了鹽巴撒入鍋中,用杓子攪拌均勻,味道更是濃鬱,鮮美無比,老和尚鑽進屋中喚醒還在睡回籠覺的少年,少年迷迷糊糊走出屋子,接過和尚遞來的大碗,拿了筷子,夾起一片鮮嫩肥美的蘑菇肉放入口中,滑嫩爽口,那獨特的口感,刺激著味蕾,彷如撫過少女鮮嫩嬌美的肌膚,他陶醉的閉上眼,就著大碗喝了口鮮美的湯汁。
那和尚更是惡鬼投胎一般,吃的不亦樂乎,少年睜開眼,見那和尚已經開始舀第二碗了,哪還敢慢慢品嘗?狼吞虎咽,抄起杓子又舀了一碗,歡快的吃了起來,待到後來,夾起一塊蘑菇時忽然發現色澤有些太過妖豔,心中咯噔一下。
放下碗,夾著那片蘑菇觀察了一會,和尚吃完自己碗裡的,見鍋已見底,看少年好似吃飽了,便道:“你吃飽了?那剩下的我吃啦?”
也不待少年答應,抄起少年擱在地上的大碗呼呼吃了起來,連湯汁都不剩半點。
少年嘴角抽搐,“啪”一聲將那妖豔的蘑菇丟在地上,一雙虎目瞪著和尚道:“你個禿驢是不是采了彩色的蘑菇?”
“喏,不許罵人啊,雖然你教我怎麽采蘑菇,但和尚也是有尊嚴的啊,怎麽樣,我采的小彩虹好吃吧?”
少年嘴角又抽了抽,忽然暴起,將那和尚按在地上,罵道:“老子不但罵人,老子還要打人,我操!”不由分說,舉拳便打。
和尚腦袋一側,輕松避過,少年連出數拳,盡被化解,和尚亦是大罵:“靠,和尚我不就多吃了點嘛,至於打人嘛!”
少年罵道:“這是吃多吃少的事嗎?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你采的蘑菇有毒啊!”
和尚瞪大雙眼,罵道:“我操,老子又不知道!那怎麽辦?”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操!”趁著和尚分神之際,少年終於偷襲得手,和尚肩頭挨了一拳。
老和尚見機倒快,翻身而起,伸出手指往喉嚨扣去,不多時,喉中憤懣難當,胃中翻騰,狂嘔不止。
少年愣了一會,忽然一拍腦門,暗罵自己被氣昏了頭,忙學著老和尚,伸了根指頭入口,不多時,隻感覺喉中排山倒海一般,張大嘴巴嘔吐起來。
兩人蹲在地上,同樣的動作,忙碌不已,“呃嘔”的聲音此起彼伏。
過了好久好久,或許當用白駒過隙來形容,兩人由清晨嘔到日上中天,直把膽汁也幾乎嘔了出來,卻還依舊不放心,少年更是乾脆,嘔得只剩酸水之後喝足溪水,又開始新一輪的扣扣撓撓。
和尚已經嘔不動了,癱在地上,腦海中竟浮現出一堆奇奇怪怪的景象,似乎是沙丘,卻不住在放大,自己卻仿佛如同在沙丘上的一隻小螞蟻一般,越來越小,和尚甩了甩腦袋,努力睜大眼睛,卻發現眼前所見光怪陸離,天旋地轉,竹林在眼前飛速盤旋,大地在不住凹陷凸起,便連少年的身形也化作千萬碎片,在空中飛舞。
和尚越看越怕,趕忙又閉上眼睛,卻是又化身為一隻螞蟻般的人物,更叫人後怕,如此反反覆複,和尚再也抑製不住內心不住的掙扎恐懼,突然啊的一聲大喊,驚飛無數鳥雀,在林中狂奔起來。
少年被他一身大喝嚇了個激靈,喝到一半被嗆得連連咳嗽, 轉頭卻見那和尚步履如飛,少年心中讚道:“好和尚,若是參加百米飛人大賽,說不得也是前三的水準!”
隻道和尚如何?足尖輕點,沾地即走,身形飄飄似紅葉,步履盈盈追奔雷,有些腐朽的落竹葉在他身後飛舞起來,細看,卻見那竹葉連成北鬥之狀,和尚每跨一步,便有一處落葉悄然落地,不多不少,正是七星之數,分毫不差。
也虧得這少年是門外漢,不然見此奇景少不得納頭便拜,直呼高人。
見和尚奔得歡暢,頗有失心瘋之前兆,少年拾起一根木棍,恰見和尚奔近,狠狠揮下,哢嚓一聲,木棍斷做兩截,和尚卻是停了下來,捂著腦袋呼痛。
也虧得少年這一棍,否則便是佛祖在世也救不得這和尚了,和尚餓了三天,好容易吃了點食物,體內本就饑渴,吸收極快,加之這和尚食量甚大,吃的毒蘑菇是少年的三倍不止,中毒甚深,心生恐懼之下,狂奔起來,幾乎便要耗盡他僅存的一絲體力,若是再這般奔下去,油盡燈枯不遠矣。
和尚眼淚啪撒,抬頭瞪著少年,委屈道:“你幹嘛打我?”
少年有些好笑,但心裡有氣,懶得理他,感覺吃進去的東西都嘔乾淨了,也不再喝水了,自顧自坐在溪邊石上,望著遠處的天空。
過了好久,轉頭問道:“和尚,這是哪裡?最近的車站在哪?我得回去了。”
老和尚摸著腦袋,聽他語氣中帶著些許悲涼,也不再糾纏被打一事,道:“此處乃滄州地界,驛站我倒是知道位置,至於車站嘛,恕老僧愚昧,未曾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