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澤想起言澤是誰。

　　薩繆爾曾提及，藍星的公元前一萬年到兩千年之間是時空禁區，被星河聯盟封閉，無法進入。原因是有一個信使破壞因果鏈，造成時空坍塌。那人名叫言澤，公認為有史以來最強的信使。

　　當時沈澤挺感興趣，打算回學校後查資料，但沒把言澤看作現實人物，僅當成傳說。因此馬東升問話時，他一時聯想不到。

　　至於“巫女”夷五，確確實實從未聽說過。

　　聽梅韶音的口風，量子湮滅是言澤和夷五的特技，沒第三個人掌握。

　　沈澤感到奇怪，難道梅韶音不清楚格小巫的天賦技能?或者說，格小巫抹掉《太空怪物》的技能不是量子湮滅，時空維護局搞錯了?

　　不管格小巫會不會量子湮滅，沈澤都不願把她推出來擋災，必須咬牙扛到底。

　　“一個座位分前後左右，那會兒電影廳滿員，四個女生周圍最少有十個人，憑什麽斷定是我?再說，假如我是釋放量子湮滅的人，影響到右邊的四個女生，那麽應當以此長度畫圓，囊括的范圍在二十名觀眾以上，而不僅僅是四個人。其余保留記憶的人在哪裡?”

　　沈澤假裝受委屈，語氣激動，揮舞著胳膊滔滔不絕。

　　馬東升有些拿不準，這家夥是裝傻還是真不懂量子湮滅。

　　“根據海因裡希方程的描述，引發因果鏈變動的源頭叫做‘原初因子’，靠近原初因子的短暫時空范圍內，仍保留原因果鏈的部分參數。這個范圍具備隨機性，並不是簡單的畫圓。事實上，總共有七個觀眾不受因果鏈變化的影響，存留有《太空怪物》的記憶。我們找到了四名女生之外的三個人，出示沈先生的照片，他們印象深刻。”

　　“唉，長的帥就有這點不好，走到哪裡都是眾所矚目的中心，很難深藏功與名。我‘東海冠希陳’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呵呵，沈先生誤會了。那三個人記住你不是因為帥，是你的同伴比較出奇。對了，她也是向日葵技校的信使，能讓我們見見嗎?”

　　馬東升說的是格小巫，的確，那丫頭的形象比任何帥哥更打眼，看過之後忘不掉。

　　梅韶音按鈴招來趙阿姨，命她去叫格小巫，然後告訴兩位稽查員，格小巫大腦受傷，形同癡呆兒，沒法兒與人交流。

　　十分鍾左右，格小巫來到教務處。

　　她頭髮亂蓬蓬，臉頰蒼白黯淡，眼神發直，鼻子下流淌著招牌標志。

　　舍爾琴科和馬東升很掃興，盡管事先知道格小巫智力有問題，但抱著幾分僥幸，希望問出些東西。如今看這清奇的骨格，怕是涼涼。

　　不過來都來了，好歹走一個過場。

　　“你叫格小巫?”

　　“嗯。”

　　“五月一日中午十二點，你和沈澤一起在百達廣場看電影?”

　　“哦。”

　　“他有沒有異常舉動?”

　　“嗯。”

　　咦，這回答是幾個意思?

　　馬東升精神一振，繼續追問:“沈澤是否釋放了量子湮滅?”

　　格小巫歪著小腦袋不動，不知是發呆還是思考，過了一會兒，她的嗓子裡發出含糊的聲音。

　　“哦。”

　　舍爾琴科驚喜交加，隨即轉過身朝沈澤怒喝:“你有什麽可說?”

　　沈澤學著電影裡戲精的樣子聳肩攤手，做一個誇張的鬼臉——堂堂時空維護局稽查員比格小巫還弱智，懶得理你。

　　梅韶音在一旁說道:“格小巫不是那個意思，我重新問一遍給你們看。”

　　她手指馬東升，問女孩:“小巫，五月一日中午十二點你是不是和這位先生一起打羽毛球?”

　　格小巫茫然注視馬東升，回道:“哦。”

　　“你喜歡打羽毛球?”

　　“嗯。”

　　“你討厭打羽毛球?”

　　“嗯。”

　　馬東升明白了，對任何話題，格小巫只會說兩個字，“哦”，“嗯”，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智障。

　　舍爾琴科不甘心吃癟，故伎重施，擺出凶神惡煞的氣勢衝格小巫發威。

　　“你不會說話嗎，那你是怎麽當上信使的?老實講清楚那天看電影的經過，不然把你關進黑屋子，不準吃飯！”

　　格小巫好像被嚇住，呆呆站在那兒眨巴眼，一副瑟縮無助的可憐相。

　　沈澤不忿，剛想斥責舍爾琴科，轉念一想又改變主意，對格小巫發話。

　　“喂，你那玩意兒要掉下來了，趕緊擦一擦。”

　　說著，沈澤向舍爾琴科的方向微微擺頭。

　　“哦。”

　　格小巫聽話得很，走上兩步彎腰撈起舍爾琴科的衣襟，蓋在自己的鼻子上。

　　呼哧——響亮的聲音發出，她用力擤鼻子，一大團粘液糊在那昂貴精致的絲光棉T恤上。

　　“你幹什麽，放開！”舍爾琴科又驚又怒，往回奪衣服。

　　格小巫意猶未盡，扯過旁邊乾淨的布面來回蹭幾下，才撒手。

　　屋子裡一片寂靜，氣氛詭異。

　　大家都想笑，但沒人笑出來。

　　梅韶音向來古板嚴肅，頂著一張死人臉，這時候忍俊不禁，眼睛裡閃爍愉快的笑意，差點兒破了功。馬東升顧及同事的面子，辛苦憋著，面部肌肉僵硬。

　　始作俑者沈澤正襟危坐，雙眼直視窗外，仿佛沒看見剛發生的一幕。沒看見嗎?當然是不可能的！他這副樣子，比直接嘲笑更氣人。

　　舍爾琴科火冒三丈，卻無處發泄，眾目睽睽之下，能拿一個傻子怎樣?打不得，罵不得。

　　畢竟他是時空維護局的官員，不是流氓無賴，總不能把自己也降低到白癡的程度同格小巫來一場全武行。

　　梅韶音火上澆油，故意說道:“不好意思，給舍爾琴科先生添麻煩，我找一件乾淨衣服你換上。”

　　“不用！”舍爾琴科悻悻然回絕。

　　馬東升乾咳一聲，問道:“梅主任，貴校為什麽招收格小巫，她這樣子能當信使?”

　　梅韶音回答:“格小巫是廣濟介紹來的。前幾年，她全家在一次星際旅行中遇難，父母雙雙去世，格小巫大腦嚴重損傷，很難治愈。廣濟與格小巫的父親是老朋友，看孩子可憐，帶在身邊照料。因為金光寺不方便留女人住宿，所以托付給向日葵技校。”

　　“格小巫有天賦技能嗎?”

　　“她擅長變形空間，從宏觀空間分離出一個單獨的小空間。如果大腦恢復正常，這技能倒是非常適合做叩門人。”

　　廣濟引格小巫入學時，隱瞞她的真實天賦，隻說能把人抓入水晶球囚禁，梅韶音誤以為是空間技能。

　　格小巫在向日葵技校期間，總是一個人呆著，不理睬旁人，旁人也懶得管她。她幾乎沒顯露過身手，唯一的一次是襲擊沈澤。當時梅韶音趕去，只見到沈澤困在水晶球內，對技能的後續威力一無所察。

　　此刻，當梅韶音回答馬東升的時候，忽地心有所動，難道格小巫的技能是“量子湮滅”?

　　隨即她放棄荒謬的猜想，那樣高深莫測的技能，大腦受傷的智力殘疾人怎可掌握。到目前為止，整個星河中，曾施展出量子湮滅的僅區區兩人。

　　馬東升和舍爾琴科抱同樣的想法，不認為格小巫有威脅，敷衍幾句後，把她打發走，眼前擺著一張癡呆臉實在是有礙心情。

　　沈澤偷偷松一口氣，他很擔心問著問著格小巫蹦出一句“我要抹掉你們”，那可熱鬧大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