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誰?”

　眼見有戲，唐四方迫不及待的問道。

　“還有四個同鄉。”

　“人在哪?”

　“在碼頭附近的棚戶區。”

　唐四方把大腿一拍。

　“太好了，帶我去看看他們。”

　香翠猶豫了。

　唐四方顯然是有目的的，她也不笨，不會不知道。

　“唐爺能告訴我為什麽見他們嗎?”

　香翠問的很小心，也非常謹慎。

　唐四方不是繞彎子的人，直接說道:

　“我打算給難民提供更多的粥鋪，需要人手去城外歸攏難民。他們就是最好的幫手。我會讓你們吃飽肚子，順便給你們每人五兩銀子的工錢。”

　見是這樣的好事，香翠想了一下，然後答應了。

　“香翠這就替他們謝謝唐爺的善舉。”

　說著，她收起三弦，示意唐四方跟著她走。

　香翠剛出門，唐四方卻被李無雙一把攔住。

　“寧王大公子來了，先躲一下。”

　說完，李無雙立刻把門關上。

　香翠一個人被扔在了外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情況。

　走也不是，敲門進去也不是，隻好直挺挺的站在原地等。

　寧王大公子對唐四方再熟悉不過，一眼就能認出來。

　唐四方撓撓頭，鬱悶的坐在椅上上發呆。

　“喂，咱們不會要等到他吃完飯才走吧?”

　唐四方不滿的問道。

　李無雙冷酷的回答:

　“不用，等他進了包房，咱們就可以離開。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他見的是誰。我要是不回來的話，你跟唐寧自行離開。”

　李無雙說完，不等唐四方同意，轉身走出房間。順便把香翠跩了進來。

　“唐爺，出什麽事了嗎?”

　香翠顫巍巍的問道。

　“呵呵呵，碰到一個冤家。你不用擔心，他不會對你怎麽樣。幫我一個忙，看到那個人了嗎?”

　唐四方把香翠拉到窗口，指了指被人群擁蔟的寧王大公子。

　“嗯。”

　“你出去盯著他，他進了包間，開始吃飯之後回來告訴我。”

　“知道了。”

　香翠毫不猶豫的走出房間。

　“少爺，你想幹什麽?”

　唐寧不知道唐四方的計劃，茫然的問道。

　“嘿嘿，你就等著看好戲吧。這次，我要讓寧王欲仙欲死。”

　唐四方不說，唐寧也不便追問。

　兩個人待在房間等消息。

　兩炷香的時間，香翠回來，帶著唐四方和唐寧出門。

　唐四方怕暴露目標，索性叫了一輛馬車，讓香翠和唐寧一起鑽進去，直接去碼頭旁邊的棚戶區。

　碼頭是南昌城最熱鬧的地方。

　南來北往的人和貨物全都在這裡匯集。

　各種操持不同方言的人物交頭接耳。

　除了這些人，碼頭最多的就是苦力。

　所有繁華的城市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不管他如何的繁花似錦，總有一些陰暗，肮髒的棚戶區存在。

　這些棚戶區居住著一群底層勞動者。

　乾的是最髒，最累，最不值錢的工作。

　他們辛苦的勞作保證了城市的繁華，卻享受不到繁華的待遇。

　同時，這裡也是苦力的天堂。

　他們出賣自己的力氣，得到的僅僅是可以糊口的工錢。

　好一點的地方住不起，只能委身三不管地帶棲身。

　這裡治安最差，

　人員最複雜，

　寧王的人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

　就連官聲朗朗的南昌巡撫孫遂對這裡也漠不關心。

　巡城司更是把這裡當做垃圾場，懶都懶得看一眼。

　香翠他們這些進城的難民躲在這裡是最安全的。

　馬車來到棚戶區外圍，說什麽也不進去。

　也難怪，刺鼻的臭味和一群群衣衫襤褸的苦力讓馬都不自覺的嚎了兩嗓子。

　“少爺，怎麽這裡比我老家還差。”

　唐寧捂著鼻子問道。

　在唐寧看來，她的老家已經是地球上最窮，最爛的地方了。

　沒想到比起這裡，老家簡直是天堂。

　“唉，底層勞動者是最可悲的一群人。你們家裡起碼還有地可以種。地主收的租重一些也不至於餓死。他們沒有地，沒有糧食，不乾苦力只能等死。飯都吃不上，文明對他們來說是個奢侈品。”

　一段話說的香翠把頭深深的低下去。

　人總是會自卑。

　香翠也不例外。

　眼見自己的話讓香翠很不舒服，唐四方趕緊轉移話題。

　“走，去魚市買幾斤魚，順便弄些大米帶過去。”

　“不用了唐爺，這些飯菜足夠我們吃的了。”

　香翠立刻阻止。

　人都是有自尊的，香翠尤其如此。

　她要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不希望得到別人的施舍。

　唐四方沒有說話，而是對唐寧使了個眼色。

　唐寧會意的離開，背著香翠去買米，買魚。

　想到香翠他們肯定吃不上好東西，還特意買了些油鹽醬醋和香料給他們。

　唐四方則帶著香翠問東問西。

　經過交談知道，香翠帶著同村的四個人一起進了城。

　四個人都是小孩，大的十二歲，小的只有六歲。

　五個人從垃圾堆裡撿了些家當在棚戶區最外面，靠近垃圾場和糞坑的地方搭了個小屋。

　這就是他們的家了。

　香翠每天去五味齋賣唱。

　生意不是很好，沒有碰到唐四方之前，經常是三五天不開張。

　撞大運開張了，因為唱的不好，不僅沒有錢拿，還會被客人拳打腳踢。

　不過香翠依然不肯離開。

　對她來說，掙錢本就不指望。

　在五味齋收集剩飯剩菜才是她的最終目的。

　沒有生意的時候躲在五味齋的柴房裡。

　時不時的幫廚房添點柴火。

　一來二去，廚房裡會扔給她一些邊角料。

　跑堂的把剩飯剩菜端回廚房扔掉的時候，廚子們也會挑一些賣相好的送給香翠。

　那個十二歲的男孩則去碼頭乾苦力掙錢。

　別人一天掙十個銅板，他只求掙五個就夠了。

　起碼五個人能買些生活必需品，比之於餓死。

　至於以後，

　從來沒想過。

　眼見唐寧扛著一個大包對唐四方招手，唐四方知道采購完畢，拉著香翠就往她家裡走去。

　唐四方是個混混，從小還跟一幫乞丐朋友擠在一起過活，自認為最髒最爛的地方都去過。

　走在棚戶區才發現原先的生活簡直是天堂。

　無數的大人孩子見到唐四方走過身邊，都跪下要吃的。

　不到20米的路，唐四方的褲子已經髒的不成樣子。

　走了上百米，已經聽到兩家人嚎啕大哭了。

　“這裡每天都死人嗎?”

　唐四方有些悲傷的問道。

　“是的。已經見怪不怪了。”

　香翠堅毅的回答。

　饑餓，傳染病是死亡的元凶。

　喬林搖了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寧王的地盤出現這種人間慘劇，有什麽好奇怪的。

　“就是這裡了。”

　一個矮小的，像瓜棚一樣的屋子出現在唐四方面前。

　屋頂是幾塊破爛的門板搭就的。

　牆壁則是撿來的碎石頭和爛泥糊上去的。

　整個窩棚只有大約20個平方。卻擠了五個人。

　“香翠姐這麽快就給我們帶吃的來了。”

　一個小男孩光著屁股從棚裡跑出來，目標直接就是香翠手裡的食盒。

　小男孩瘦的皮包骨頭，肚子卻非常鼓。

　這是典型的營養不足的表現。

　其他兩個小孩聽到動靜，也紛紛跑了出來。

　不過他們看到唐四方之後，一個個怯生生的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拿食盒，也不敢說話。

　“你們先吃飯，我在外面等一會兒。”

　唐四方見場面尷尬，擠著笑臉說道。

　“讓唐爺受委屈了，這裡就這樣，連落腳的地都沒有。”

　“大家都是從苦日子過來的，你不用這麽客氣。”

　唐寧從一旁勸慰道。

　窮苦人天生有一種吸引力，特別對唐寧而言。

　趁著香翠帶人吃飯的功夫，唐四方給唐寧使了個眼色。

　唐寧把肩上扛的包裹悄悄的放在牆角。

　“我會從工錢裡扣除的。”

　香翠早就看到唐寧買的東西，一路上都沒有提。

　等唐寧把東西放下，她終於開口了。

　唐寧皺著眉頭來到唐四方身邊，小聲的說道:

　“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買這麽貴的東西了。”

　這些東西花了一兩多銀子，特別是香料，實在是太貴了。

　對香翠他們來說，是個十足的奢侈品。

　“人都是有自尊的。”

　唐四方說道。

　四個人狼吞虎咽的把飯菜吃完。

　香翠背著大家換了一身髒兮兮的衣服。

　她身上原本打著補丁的衣服是她最豪華的一套了。回到家裡總要脫下來免得弄髒弄爛。

　“唐爺，我去碼頭找二小回來。”

　“嗯，我在這裡等。”

　約莫半個時辰，一個乾瘦，眼睛裡卻放著亮光的男孩跟在香翠後面走過來。

　“唐爺好。”

　二小客氣的打招呼。

　在碼頭混了一個多月，二小學了不少東西。

　比其他三個孩子更會跟人打交道。

　“嗯，人不大，肌肉卻不少。”

　“嘿嘿嘿，二小別的沒有，有的是一身的力氣。”

　說著，他還把自己不多的肌肉展示一遍。

　唐四方笑了笑，示意他們找個空地坐下。

　頭頂的太陽照的人發蒙。

　周圍的氣味也熏的唐四方難受。

　但是他盡量讓自己適應，不能讓香翠他們對自己產生厭惡。

　“唐爺，香翠姐已經把事情跟我們說了。真的每月給我們五兩銀子嗎?”

　“我家少爺什麽時候說話不算話了。”

　唐四方還沒有開口，唐寧先說了。

　“請唐爺告訴我們，讓我們幹什麽！”

　二小已經急不可耐。

　五兩銀子可以雇一個人當小店鋪的掌櫃了。

　在南昌城絕對是個白領級別的工資。

　這麽多的錢，就是讓二小去殺人，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提著刀衝出去。

　“我準備在城外布置30個粥鋪讓周圍的難民吃飯。你們要做的就是去周圍把見到的難民全都喊到南昌城下。越多越好！”

　唐四方特意把最後四個字加重語氣。

　“就這點事情值五兩銀子?”

　二小有些不相信。

　唐四方笑了笑說道:

　“當然不止這點事情。你們要跟每一個前來的難民轉達一個意思。那就是這些糧食都是寧王他老人家大發慈悲送的。寧王他老人家說了，他要敞開口放糧一個月。讓所有人都有飯吃。”

　二小盯著唐四方不說話。

　在他心裡，寧王是個魔鬼，殺人還差不多，怎麽會乾這樣的好事。

　要不是他寧王盤剝，鄉親們也不至於流落他鄉去討飯。

　還有一個意思，那就是這件事比較危險，寧王的人很可能會找麻煩。

　“你隻管說就是，不用想那麽多。五兩銀子就在眼前，不想掙我就去找別人。”

　唐四方看透他的心思，只能這麽說。

　“乾！死都不怕還怕這些。”

　二小一狠心答應了。

　“至於香翠，我會給你寫一個曲子，你照著在粥廠唱就是了。”

　“我懂。”

　香翠答應把唐四方領來，就已經決定，不管幹什麽都答應。

　唐四方說什麽就是什麽，照做就是。

　還有什麽比生存更重要的事情。

　唐四方看了一下五個人，除了香翠和二小能乾這件事外，剩下的三個都太小了，人手不夠。

　他看著二小問道:

　“這一帶還有逃難的難民嗎?”

　“有，那裡，那裡，還有那裡都是。巡城司不讓難民進城，難民有的是法子混進來。”

　唐四方樂呵呵的說道:

　“這就好，你幫我多找20個人一起乾，銀子一分也不會少。”

　二小猶豫了。

　“每個人五兩嗎?”

　他說話聲音很古怪，讓唐四方忍俊不禁。

　“哈哈哈，你小子鬼靈精。沒錯，每個人五兩。但是你答應給他們多少我就不管了，懂我的意思嗎?”

　“懂，懂。多謝唐爺提攜！”

　二小學著大人模樣對著唐四方拱手。

　樣子非常搞笑。

　“行了，馬上去找人。你跟香翠不要出去幹活了，準備好之後我會讓寧兒到這裡來通知你們。”

　說完， 唐四方帶著唐寧離開。

　走到大街上，唐寧不解的問道:

　“少爺，我不明白，你幹嘛掏錢給寧王賺名聲?”

　唐四方伸手刮了一下唐寧的鼻梁，小聲的說道:

　“我這叫一石二鳥。寧王怎麽會這麽好心施舍糧食。他的人一定會匯報的。到時候我想辦法把這些難民引進城內，讓他們去衝擊寧王府。

　寧王能乾的只有兩件事，要麽管飯。這樣就能消耗他的軍糧，那可是好幾十萬難民啊。

　要麽大開殺戒，把難民趕出城。一旦見了血，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寧王收拾不了這個局面。我再給他添油加醋，激起民變可期。最不濟也能讓我們起事的時候讓老百姓堅定的站在官軍這邊。”

　“哦。”

　唐寧似懂非懂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