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冷冽的風從空曠的廢棄建築吹過,呼呼作響,不時的有破磚碎瓦落下。
我與碧娜羅躲在一處破碎的牆後,凝視著這夜間的動亂。
剛剛還有十余人的隊伍,一下子死傷小半,這些圍困巨型鬼化人的戰鬥人員,不自覺的謹慎後退。
處在正中央的四米多高的怪物,手持龐大的鐵錘,脖子扭動,俯視著下方全副武裝的人類。
我特意察覺到,這些戰鬥人員穿戴了很高級的魔法裝備—由於魔法裝備會吸噬體表能量,增加身體負荷,遠比穿戴重甲更加容易使人疲累,因此即使是戰士也不會隨時穿戴魔法裝備,穿上這種戰甲必定是有備而來。
由此我猜想到,眼前這支隊伍,想必就是烏爾娜魔武學院新成立的“鬼魂搜尋隊”。
而這巨型鬼化人,想必也是鬼魂勢力的重要戰鬥力。
一隻隻攜帶狂暴鬥氣的箭矢呼嘯而去,鬼化人的體表暗色能量將其阻隔在半空中,片刻,箭矢上的衝擊力度被消耗殆盡,無力的垂落而下,那些狂暴的鬥氣在觸碰地面的刹那,發出劇烈的爆炸聲,濃煙四起,碎石從爆炸的中心向外激射。
“遠處c組停止攻擊。近戰A組主攻,B組掩護!”
聲音剛剛落下,遠處的三位魔法師和五位弓箭手退向遠處。近戰的不足十人的隊伍圍繞巨型鬼化人展開了進攻。
那些速度極其敏捷的隊員行動起來身影模糊,道道殘影浮現,具體的情況我尚且看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短短一小會這些戰士已經進攻鬼化人數十次了,只是那層暗色能量太過強大,刀劍根本無法越過那層阻力,觸及到鬼化人的身軀。
這猙獰的怪物一聲怒吼,手中的鐵錘猛地向前方砸去。隊員們迅速撤離,諾大的鐵錘揮舞砸下,一聲巨大的震動之音傳來,使人耳膜生疼。
“隊長,這怪物太強大了,用絕殺吧!”
“好。B組一同施展絕殺,A組掩護撤離。”
隔著很遠,我都能感受到一股精純到令人心悸的能量在正一些戰士的周身集聚。
我的余光掃過碧娜羅的絕美臉龐,突然發現,碧娜羅的臉上居然有隱隱的擔憂。
擔憂?
我暗自吃驚。
她為什麽擔憂?
恍然,我的心頭劇震,難不成……這個巨型鬼化人,就是碧娜羅的哥哥畢爾達斯?
我仔細的回想,畢爾達斯不經意間暴露的一絲黑暗能量,確實和這個鬼化人的氣息很是相似。
如若碧娜羅知道畢爾達斯是鬼化人……那豈不是說……碧娜羅也是局中之人?
碧娜羅自然不知道,她的一個微妙的表情會使她身邊的安卡產生這麽多的想法,她凝神看著巨型鬼化人,仿佛其他的一切都不如眼前的這場對決重要。
只見那些戰士的各色武器之上,發出耀眼的光芒,能量在這一刻也到達了極致。在這漆黑的夜色,一瞬間的鬥氣爆發使周圍如同白晝,閃得人睜不開眼。
沒有多少聲響,但我卻可以透過敏銳的感知力,得知這股能量的恐怖程度。
無聲的空間漣漪擴散開來,將這棟廢棄建築的支柱和牆面統統震出一道道裂痕。
我趕緊拉住碧娜羅向外跑去,碧娜羅被我拉著跑動起來,她的頭卻始終凝望著鬼化人的方向。
“轟——”
龐大的廢棄建築開始崩塌,已經無法得知內部的情況。塵霧伴隨著崩塌的巨響,滾滾襲來,
我身邊的碧娜羅仍舊癡癡的望著那已經塌陷的廢棄建築。 我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碧娜羅茫然的說道:“我不知道。”
我看了看碧娜羅的神情,並不能猜測她的想法。
今夜的鬼化人和鬼魂搜尋隊一戰,明天必定成為熱談,學院的高層也會高度警惕起來。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我緩緩對碧娜羅說道:“碧娜羅小姐,這事情就不要暴露出去了,我擔心我們會引火燒身。”
碧娜羅微微皺眉看著我,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碧娜羅小姐,我們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現在我送你去小院。”
碧娜羅點點頭,不經意間又回頭看了那一片廢墟一眼。
漆黑的夜色裡,我與碧娜羅為了防止和那戰鬥的兩批人員撞上,特意繞了些路。
寂靜的夜色小道上,碧娜羅突然說道:“安卡,你覺得……人類的爭鬥,就一定得付出血的代價嗎?”
這問題很突兀,讓我有些措不及防。
一時之間我覺得自己也答不上來,便回答道:“我也不清楚……”
碧娜羅看著我,說道:“你撒謊,你根本沒有好好的回答本小姐的問題。”
我想片刻,認真的說道:“我只知道,利益群體的矛盾,很難坐下來和談,特別是在這個略微灰暗的、充斥著罪惡和鮮血的世界裡……”
我這麽說並不是隨口胡編,來到這個劍與魔法的世界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它並不像是我所幻想的、勇者奮鬥前行的美好異世界,正相反,被大人物的光輝掩蓋之下的,是數之不盡的灰暗與罪惡。
這裡有法度,卻隻為貴族開道;這裡既有烏爾娜城一樣生活幸福美滿的正式居民,也有付不起高額的稅費,而一直在諾威格爾大墓地附近艱難生存的“賤民”;這裡有各種“德高望重”的貴族高層,卻是大多金玉其表,敗絮其中;這裡有裝飾輝煌的大型商場,其內的一件貴族小姐的玩物就動輒數百金幣,而像艾莉森一樣的女仆下人,還在為每月幾枚銀幣的酬金而努力工作,連休假日也不曾有過……
一本鬥氣或者魔法的典籍,就會惹得外界爭相奪取。每個人都有一個成為勇者、傳奇魔法師的少年美夢,長大了才發現,在這個劍與魔法的世界裡,那些可以從容的走上這條“勇者”道路的人,他需要大量的,甚至可以說是奢侈的揮霍金幣,才能為其鋪平道路。
真正能從草根崛起的,太少了。就拿魔武學院來說,只有百年難遇的“S級”才能免去學費,而這每年趕往烏爾娜城想加入學院的數以百萬的少年中,又有幾個“S級”呢?
當然,“A級”同樣只收取所謂的“微乎其微”的學費,但是那“微乎其微”的學費是一般平民負擔得起的嗎?
勇士酒館裡,那些懸賞任務動輒幾十、數百金幣,暗示了冒險者的高貴生活,然而沒有一階的實力,幾乎連一些最低級的懸賞任務也接不下來,即便是接下來了,也是九死一生。
然而沒有足夠的金幣,又無法支付學院的高昂學費,從而無法開啟“冒險者”的道路。於是人們到最後才發現,那些少年時期讀過的勇者小說,都是些富人的遊戲,與他們毫無關聯。
僅僅只有一小批人,幸得貴人資助,比如F班的眾位學徒,可他們大多為了進入學院付出極其大的代價,有的人簽署了協議,需要成為貴族的侍從、護衛整整三十余年,等到他們完成協議,已經是五十多歲的高齡了。即便他們有了一身本領,也會被這些條件約束,無法成為自由的冒險者,更不可能躋身貴族之列,終究沒有翻身的機會。
來到烏爾娜城以後,我了解得就更為透徹。比如,某些強大的鬥氣使用者的豪宅前,每天都有很多想去拜師的人,被面無表情的管家轟走;
有些無辜的魔法學徒會被一些喪心病狂的人密謀殺害,僅僅只是為了獲得他們手中的魔法典籍—他們如果不這麽做,或許一輩子都與魔法夢無緣。當然,他們最後大多都沒有什麽好結果。
每個人都想攀上巔峰,卻有太多的人,連起航的資本也沒有。這就是這個真實的、令人厭惡的灰暗劍與魔法世界。
當然,作為一頭喪屍,這些與我毫無關系,甚至可以說,人類的社會越是灰暗,我的生存空間才會越大……這真是一個令人悲哀的話題。
碧娜羅沒有再說什麽,埋頭跟著我。
距離畢爾達斯的小院已經走了一半的路,我試著問問這位綠色衣裳的絕美大小姐是否要停下了休息片刻,碧娜羅搖了搖頭。
前方的路面逐漸變窄了,為了抄點近路,我們選擇了一座廢棄小樓,從內部穿過,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然而這漆黑一片的廢棄小樓裡,我的敏銳感知力在告訴我,其內有數人藏身在暗處之中。
我剛想開口,提議繞一段路。但轉念一想,碧娜羅的身份已經很值得懷疑了,如若讓她看出來什麽異常的話,倒是得不償失了。而且其內的數人都是身穿魔法裝備的人類,或許是在蹲守鬼魂的吧。
於是我一臉平靜的踏足而入,仿佛根本不知道其內的陰影處埋伏了人馬。碧娜羅似乎也沒看不出任何異樣來,依舊跟在我身後。
卻不想,走到小樓一層的中間位置時,前後的門都被這些人堵住,其余的人將我和碧娜羅團團圍住。
我心裡一驚,這些人難道是衝著我來的?
碧娜羅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害怕的樣子,我想也許是因為碧娜羅本來也是學習鬥氣的戰士,所以不會畏懼吧。
這些人從暗處現身,我仔細看去,他們全身穿著都是黑色衣物,頭上也被蒙住,只有外部的魔法防具有些淡淡的光澤,否則他們融入黑暗之中,憑借肉眼很難看出。
為首一人發出獰笑,這聲音有些熟悉,仿佛在哪聽過……
“安卡,好久不見。”
我當即聽了出來,這人就是多德世家的二公子,戶爾佩。
“安卡啊安卡,原本想用班級切磋的手段來教訓你,不過聽聞你居然打過了畢爾達斯,這可是讓我驚奇不已啊……不過呢,恰好這幾日鬼魂出沒,於是小爺我就想啊,萬一安卡被鬼魂所殺,那也怨不得別人,你說對不對……”
這個紈絝覺得自己可能打不過我,居然費盡心機,派人蹲我,真是一朵奇葩。
我順勢向他身後的黑衣人看去,他們都是裝備了鐵爪武器。從他們體表的鬥氣能量強度來看,應該都是二階的戰士。
戶爾佩繼續笑道:“小爺我還專門找人弄來了一瓶溶液,這裡面可是參雜了相當程度的鬼魂氣息,你看小爺的準備多麽周全,你放心,一定不會有人察覺的。”
確實是挺周密的。
如若我是一般的學徒,斷然不可能以剛剛獲得鬥氣屬性的實力就能和一群的二階戰士過招,只怕今晚就要為自己得罪了世家公子而付出血的代價,且死的不明不白,這讓我心中再次感歎,這個劍與魔法世界的灰暗。但可惜的是,他們狩獵的對象,卻是一隻猙獰的喪屍……
我沉默了片刻,對身旁的碧娜羅說道:“我掩護你,你先走。”
碧娜羅聽聞,有些許感動,轉而又有些擔憂的說道:“可是混蛋安卡,我走了那你怎麽辦?”
我怎麽辦?
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這月黑風高的,正是群魔亂舞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