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朝久用毛巾擦拭著杯子,他思考的速度和手上的動作快慢一致,濕潤的毛巾在杯沿上劃出乾淨的痕跡,杯子的把手被扣在櫃台後的鉤子上,等待著下一位客人的光臨。
杜鵑花盛開之夜……沐朝久聽說過這個宴會,曾經他因為被邀請前往參加,所以暗地裡有偷偷了解過一番。雖然後來沒有去成,但是對於這個一年一度的宴會多少有一些了解。
杜鵑花有兩個花語,其一就是——永遠屬於你。這代表了愛的喜悅,據說喜歡杜鵑花的人都非常的天真無邪,如果他們可以看見漫山的杜鵑花,那就代表愛神降臨。
花語的其二就是——節製欲望。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即便杜鵑花可以給人以熱鬧的感覺,但杜鵑花只在它的花期裡綻放。如果杜鵑花不在花期,那麽種植出來的就不是花海,而是矮牆。
出於對愛情的浪漫寓意,杜鵑花被塞勒涅王室引用,冠名在一個大型的交際交友宴會上。然而,“杜鵑花”被用在這裡,確確實實是被完美地玷汙了寓意。
杜鵑花盛開之夜,號稱塞勒涅王都中正規合法的人口販賣交易平台。不正規不合法的人口販賣平台不用多說,自然也是同樣處在塞勒涅王都望月之都地下的黑市,那兒的會員製人口奴隸拍賣會有著很成熟很完善的體制。
黑市的優勢是販賣人口的種類多,只要金幣到位了,什麽人種都可以買到,什麽身份的奴隸都可以買到。
販賣的“貨物”不用去根究來源於哪兒,因為來源於哪兒都不重要,如果有人在塞勒涅的黑市中發現鄰國的公主,那麽不用太驚奇,因為那公主也只是一件“貨物”,被扒光一切裝飾物放在展台上,只為了讓顧客能夠將身體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貨物。
按照這個邏輯,即便是公主,只要錢袋子夠深,那麽也可以輕易得到。
而杜鵑花盛開之夜和黑市的人口拍賣會相比起來,明面上要乾淨純潔得多了。至少年輕的男男女女之間的階級位置,在宴會中都算是比較和善的,雖然不能做到完全的平等。如果對方是王國的公主,而某位名不經傳的家族的世子足夠幸運,那麽他也可以親吻公主的手背,不至於被嫌棄到十萬八千裡。
在杜鵑花盛開之夜的人們並沒有佩戴著面具,而黑市的拍賣會中,為了保護顧客隱私,大部分是要佩戴著面具的。人類在有沒有面具的情況下做事,兩種情況下會分出肆無忌憚與道貌岸然的兩種結果。
杜鵑花盛開之夜中,男男女女在宴會的舞池中交流,初識的幾人在舞池旁邊噓寒問暖,被邀請舞蹈的少女與少男在舞池中蜿蜒曲折地行走,趁著動作姿勢的交替而說著悄悄話,在舞池上方的隱秘暗層房間中俯視舞池下的風景,跳著雙人舞的男女像是飄舞的花瓣,花瓣多了,有規律地在舞池中迂回,看起來像是一開一合的杜鵑花。
舞池上方的隱秘房間,才是杜鵑花盛開之夜的最重要的地方。
舞池中的男男女女看對眼了,湊合上了,卻也無濟於事,真正能夠為他們婚姻大事做決定的,只有他們正在隱秘房間中交流的家長。出身於貴族之中的後代,就不要去盼望浪漫自由的愛情了,他們的婚姻都是政治婚姻,他們的父母會根據家族的利益需求,將他們安排給相應的其他家族的後代結婚。
沐朝久停下了手中擦拭杯子的動作,他正在思考,在戀愛不能自由的形式主義宴會“杜鵑花盛開之夜”中,他到場了能有什麽用呢?他只是個普通人,哪怕再怎麽優秀,
也不會有人會表露出喜歡他的意思吧——畢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出身高貴的女孩和普通的平民走得緊了,恐怕藏在某處的女孩家長會緊皺眉頭,隨手就安排下去了二十名殺手,而在場的其他貴族男女則會露出輕視的目光,在舞池的各個角落,發出無聲的冷笑。“喂喂,沐朝久,你在想什麽東西呢?你難道真的要聽那隻可惡的狐狸的話,去做出欺騙女孩子感情的事情嗎?”沐朝久自言自語,“清醒一點,沐朝久,你雖然長得帥,情商也好,但是這種破壞原則的事情絕對不能做啊!”
“沐,做什麽事情會破壞原則?是壞事嗎?”
沐朝久朝身旁看了一眼,希蘭站在他的旁邊,將櫃子上的若乾個杯子拿出來,然後重新放回去。沐朝久在把被子把手扣上掛鉤上時,有時杯子的口朝向左邊,有時杯子的口朝向右邊。希蘭將杯子口朝向右邊的杯子取了出來,然後改變口的朝向後,以統一杯子口朝向左邊的姿勢,將杯子放了回去。
希蘭是一個很安靜的女孩,她對於周圍環境的細節很是敏感,時不時會做一些不經意的小事,一切看起來都是隨意而為,但是當知道她在做什麽的時候,沐朝久卻往往會感受到驚訝。
她的眼睛總是不能完全睜開,一副困了的模樣。沐朝久看著她低垂下的眼睫毛,很長,很細,彎彎的向上翹起。
“做什麽事情會破壞原則嗎……很多事情都會破壞原則,但是破壞原則的事情卻不一定是壞事。如果一個人的原則本來就是壞的,那麽這個選擇被破壞之後,其他的人都會感覺皆大歡喜。相反也是一個道理。”沐朝久說,“在現實中,某個人的痛苦,一定也是某個人的快樂。但是,當某個人的痛苦,是一群人甚至所有人的快樂時,那就是那個人的錯誤。至少,活著就是錯誤。”
“是嘛,好可憐啊。”希蘭說,“原則被破壞的人很可憐,原則本身就是錯誤的人更加可憐。沒有任何事物的存在是多余的,不是嗎?存在的錯誤也是不多余,但是存在如果要是只能以錯誤形式存在而存在,那麽存在的錯誤不是很可憐嗎?”
“有心事?可以和我說一說嗎?”沐朝久看著希蘭,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我絕對會保密的,就連你姐姐也不會告訴她任何一丁點東西。”
“沐,謝謝你。”希蘭抬頭看著沐朝久,“可是沐是怎麽看出來我有心事的呢?”
“你看起來就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和平時的感覺不一樣,平時你像是一片如鏡的湖面,清澈見底。雖然今天也是清澈見底,但是好像多了一些魚。”沐朝久說。
“沐真厲害。”
“那麽現在可以說了嗎?”
“沐,我感覺……”希蘭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說,語氣是咬緊牙關的堅定,“我可能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