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秒的倒計時結束了,陳婦突然明確知道了,那個倒計時意味著什麽。那是一個死亡倒計時,當倒計時結束的時候,必須有人死去,這個死去的人要麽是自己,要麽就是自己的兒子,月見夜·源。
人在臨死前,據說會有一種回光返照的現象,雙腿癱瘓的人從床上蹦下來,神志不清的家夥開始吐字清晰。陳婦清楚地意識到,她該做什麽,她在月見夜·源墜落到她眼前的一瞬間,向著他撲了出去,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這個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甚至調整好了自己的位置,將自己的身體墊在源的下方,為他承受了大部分墜落的衝擊。
“轟”的一聲,他們都落在了升降機的頂上。陳婦被衝擊力鑲嵌進入了升降梯裡頭,源被反衝力彈在了地上,口鼻都在流著血。他在下落的半空中最後見了他母親生前最後一面,陳婦當場死亡,場面目不忍睹。
“媽媽……”
月見夜·源拖著無法動彈的雙腿,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爬行著,他想要到達他母親所在的地方,但是即便陳婦為他承擔了致死的傷害,剩下的衝擊力也不是省油的燈,源感覺自己也算是距離死亡不遠了,如果得不到及時的治療,那麽他也逃不過一個死亡。
他在地上爬行,卻遲遲無法到達他想要去的地方。
一柄劍刃插在了升降梯上的屍體裡,從上至下,穩穩當當的,女人如同輕盈的羽毛一般,落在了劍刃的刀柄上。
她踩在升降梯上,然後跳了下來,落在了源的面前。源因為趴著的緣故,他能夠清楚地看到女人穿著的高跟鞋上,有著深深的血跡,一定是她剛才踩踏在自己母親的屍體上,所以才沾染上了這麽多的血跡。
源想要發脾氣,但是他眼睛裡頭已經漸漸看不清楚東西。他視線和意識都正在變模糊,眼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插在升降梯頂部的劍刃自己彈射了出來,仿佛有什麽看不見的絲線牽連著,把它牽引到了女人的手掌上。
女人玩耍著那柄劍刃,那是一柄精致的短武器紫色的寶石鑲嵌在刀柄上,如同牛角一般的刀鋒閃出銀亮陰寒的光芒。劍刃身上有很多放血的血槽,血槽裡頭鍍上了七彩的顏色,看起來夢幻而又美麗。
女人沒有管暈死過去的月見夜·源,她不小心就發現了更加有意思的東西。
沐朝久看著女人,既不懼怕她手中沾滿鮮血的劍刃,也不畏懼她充滿著死亡氣息的眼神。
“好久不見,我記得,你好像叫做黑色桃心,對吧?”沐朝久說。
“哦,是你啊,勝出者……”女人回答,“血櫻花,嗯,好久不見。”
血櫻花,沐朝久很久沒有聽到自己在黑市裡頭,混跡時所用的藝名了。
……
這裡是模擬的法庭,在大廳的兩邊,他們各坐在一方。黑色的魔女,紅色的惡鬼,他們各執一詞,開始激烈地爭吵。
黑色桃心說:“所有證人都堅信自己沒有看錯,很難讓人覺得那是偽證。每個人的一言一行,在歷史的車輪下都可以找到痕跡。在惡魔之塔裡頭的家夥,沒有受到冤屈的家夥,他們有罪,所以我們可以盡情地殺戮。”
血櫻花說:“他們當然堅信了,即便人們看見他們的月見夜國王出入那紅燈區,去吃喝玩樂,去玩弄女人。甚至有女人指控,說他上了自己的身體,看上去也一定是被人誣陷的。因為大家都是這麽希望的,人們都會見自己想見聽自己想聽,信自己想信的東西。黑色桃心不也是如此嗎?當你相信某個人是錯的時候,你就會相信一切的錯誤都是某個人的原因。”
黑色桃心說:“沐朝久,你這是侮辱。”
血櫻花說:“沒錯,確實是侮辱,因為你的判斷不是出於證據,而是為了順應自己的心意而做出的。我侮辱你,侮辱你的國王,那是因為你們都是蠢貨。”
黑色桃心說:“我是自己的主人,我就是自己,回應自己內心的期待是理所當然的。我總不能為了一個表面而活著。無論如何,我要贏下今天的比賽,你也站在和我相同的位置,難道你並不是來殺戮的,而是來像是聖母一樣,對著牲口一般的獵物施加憐憫嗎?”
血櫻花說:“即使是愚蠢的自己的愚蠢的期待,你也非回應不可嗎?你那麽相信自己的判斷與理論,那麽為什麽不能相信比你更加優秀的我呢?你愚蠢嗎?”
黑色桃心壓著怒火,反問:“愚蠢嗎?”
血櫻花坦白道:“是啊,愚蠢,醜陋又卑鄙。”
黑色桃心大罵:“太傲慢無禮了,我認為我出生在一個了不起的國家,我是善良而驕傲的人類。我處在一個了不起的阻止,我處在一個了不起的社會,我靠殺人賺錢,這是我的驕傲,我是一名殺手,我有自己的意識,我有自己的世界觀。而你,憑什麽否定我?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
血櫻花說:“善良而驕傲的人類,會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要求判被告人死刑嗎?”
黑色桃心:“如果被告人有罪,那極刑再合適不過,送到惡魔之塔裡頭還不能夠說明他們的罪責嗎?世界上的極刑就是死刑,或許這不是對被告人最大的報復,可是我必須要快速看到他們受到報應,否則我會痛苦。我只不過在屠殺罪犯,這沒什麽不對的,我是正義的朋友。”
血櫻花笑了起來:“哈哈哈,正義的朋友,你所謂的正義,究竟是多麽肮髒而且微不足道啊……生命是被賦予每個人的權利,奪人生命者,即便是在惡魔之塔中,也要被掛上殺人犯的罪名,因為這是事實。你不累嗎?背著那麽多東西那麽多信仰,一定很累吧。”
黑色桃心說:“真沒想到你是個主張和平解救世界的人,庸俗,無可救藥。塞勒涅王都明面上向往和平,可是人們都知道,和平拯救不了一個戰亂的世界。”
血櫻花反駁道:“不,我並不反對殺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殺人償命,這個無論何處都通用的生存法則是那麽的無可挑剔。我只是在說,背地裡暗中處決的行徑,實在是太卑鄙了。人命不是玩具,即便是處刑,也不應該是我們這些殺手來執行。”
黑色桃心說:“你是說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了這些犯人嗎?”
血櫻花點頭:“沒錯,在晴空下,鬧市中帶這罪犯遊街示眾,把罪犯綁在柱子上施以火刑。然後大家一人一刀將他們捅死,梟首示眾,再三呼萬歲,這樣在規矩上更加健全。但你所謂了不起國家的愚蠢的你,卻沒有讓自己成為殺人犯的覺悟,你只會自己身在暗處,偷偷摸摸的,乾著一些殺人的勾當。”
因為這麽一來,就不用再深入考慮死刑的問題。你就會覺得這個世界是健全的,不是嗎?
黑色桃心說:“即便是偷偷摸摸的殺人勾當,那也是我自己的決定。我只要結果,我只要一個死亡。”
血櫻花說:“只要是自己的決定,就是對的嗎?你為什麽那麽自私。”
黑色桃心說:“只要是自己的選擇,無論是對是錯,無論事後自己會不會後悔,在那做出選擇決定一瞬間,至少不會有太多的糾結與苦惱。這就是殺手的生存法則。”
血櫻花說:“要是把黑暗地下的生存法則加入你我之間的話,我們就真的完了。我們沒有必要走到那一步,真的,我們可以一起回頭。”
黑色桃心問:“真是這樣嗎?”
血櫻花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真是迂腐啊。”
黑色桃心搖搖頭:“你說你的,我說我的,我們誰也改變不了誰,為什麽還要要求我做出改變呢?我又沒有讓你做出改變。世界的法則絕不是萬能的,彌補法則不足的是什麽,正是力量。因為犯罪的是人,裁決的人也是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印證法則,彌補法則,使枯燥無味的法則充滿血性,才是人間正道。如果他們夠強,他們就不會被抓到惡魔之塔裡頭,變成殺人遊戲的工具。如果你足夠強大,那麽你就可以改變這一切,而不是和我在這兒無休止地爭執。”
血櫻花沉默著。
黑色桃心說:“力量——我時時刻刻都在審判的正是它的產物。人們做出的決斷,需要使用力量去完成。好吧,無論罪犯有沒有罪,他們都應該去死,因為他們沒有力量,沒有了利用價值,這種人就應該去死。”
血櫻花鼓掌。
血櫻花說:“太精彩了,不愧是自己的代言人。黑色桃心,這番主張說得真是精彩。那好啊,那就判這些罪犯死刑好了,弱者確實是侵蝕社會的凶惡害蟲,必須加以驅除。”
血櫻花指著自己,然後指著天。
血櫻花說:“因為下一個被抓到惡魔之塔裡頭的,可能就是你的丈夫,可能是你的戀人,可能是你的父親,也有可能是你的兒子……或者可能就是你自己。一旦你們變得弱小,那麽就應該被殺死,無法反抗,也沒有人為你們吱聲。”
“就判他們死刑吧,雖然案發現場的目擊證詞真假未分。還是判他們死刑吧,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能證明,從被告人的話語中沒有真情真意的出現。還是判他們死刑吧,雖然有證詞表明,他們是無辜的。都不用管,就判他們死刑吧。”
“證據證詞都無關緊要,誰讓暴虐如此虛無縹緲,無法證明自己的存在。所以就判他們死刑吧。這就是自己的意願,這就是個人主義,多麽了不起的想法啊。”
“你就是對的,你們讚同的事全都是對的,那麽,大家使用暴力也無可厚非……”
“開什麽玩笑!”
“開什麽玩笑!”
“真正的惡魔,正是無限膨脹的自我意識,是堅信自己是善人,對落入陰溝的肮髒野狗進行群毆的善良的你。”
“但這世上,也有人願意伸手救助那些落入陰溝的野狗的笨蛋,堅信自己的信念,不顧自身安危的笨蛋。托那個笨蛋的福,今天我才可以站在這裡,憑著自己的意志與你爭論。雖然可能只有我一個人,但這的確要與你抗爭到底,我因為我這個笨蛋,感到自豪。”
“要是你的意願想判一個人死刑,那就判吧。因為說到底我們正在進行的一系列行為,不過就是一場以絞死討厭鬼為目的的模擬法庭,為了給自己無聊的人生消愁解悶的運動。沒錯吧,黑色桃心。”
黑色桃心問:“事到如今,你還要為他們這些牲口說話嗎?你來這裡參加殺戮的比賽, 不是為了贏得勝利嗎?”
“我是為了贏得勝利,沒錯啊。”沐朝久說,“我只是覺得他們不應該被殺,但是不代表我不會殺了他們。他們不應該死,但是和我要殺死他們,是兩碼事好不好。”
“那你剛才說的話都是放屁嗎?”
“不是放屁,而是雞湯,聽起來能夠讓世界美好的雞湯。”沐朝久說,“我們之所以喝雞湯,是因為肉被別人吃了。條條大路通塞勒涅,而有些人就生在塞勒涅。我向往愛情,可是卻永遠找不到我的真心所在的地方。”
然後那一次的殺戮遊戲,是沐朝久贏了。因為他給黑色桃心很深的印象,所以直到今天,女人都沒有忘記他。
……
如今,沐朝久和黑色桃心再次相遇了。他們處在上一次分別的地方,惡魔之塔的死亡氣息依舊在,但是活人都已經成為了靈魂體。
“有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裡,是為了告訴你,你真好騙。比如你,對於我。”黑色桃心說,“我聽說你死了,因為贏得了殺戮遊戲,在慶功宴上被富婆玩死了,下場挺慘的。”
“我努力過去死了,但是……有時候你不努力一下,還不知道什麽叫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