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人看得到,但是無面人的心中,卻是藏著一副鼎盛的風景。李杜康算錯了,他的劍歌沒能勾起無面人心中最為真實最為寶貴的記憶。但是李杜康也不知道,無面人最重要的記憶竟然不是在他們分離的時刻,而是在他們最初相遇的時刻——李杜康算不到的,即便是一劍天也算不到的,無面人將自己的記憶藏得太深,哪怕是無面人自己,也未能好好正視這段記憶。
所謂珍惜的一切就算做是從未擁有,無面人珍藏著的回憶慢慢發酵,成為了一壇深邃而憂鬱的美酒。
諾亞曾經打著哈哈,裝作是不經意之間隨口一說,實質上她的語氣裡很正式而認真,她真的想要知道自己所問出的問題的答案。她問無面人,說:“你和我的奶奶,以及一劍天是怎麽認識的啊?我有些好奇,她怎麽會遇到你們這兩個活寶。一次遇到兩個,也算是太倒霉了。”
“才不會告訴你的,不會讓你想象出什麽歪歪的事情的!我們人活了大半輩子,老了,不爭不搶,少了很多浮躁的心,但是臉上的面子,還有那扞衛了幾十年的尊嚴,都是不能夠丟的。雖然我們也都是從年輕走過來的,但是如果讓後輩知道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那麽更甚至是牽扯到為老不尊的話題,到時候失了威嚴,可就不好了。”無面人堅決拒絕,語氣不容改變,“你別想太多了,人死為大,你奶奶都過去了,你總不能再破壞她在你心中的形象吧?破壞了可就補救不回來了。”
“說嘛,你越是說得嚴重,搞得我越是想聽了。”諾亞實在很好奇。原本她可能真的是隨口一問,靈犀一動靈光一閃的那種詢問,但是經過了無面人的語氣加重烘托環境之後,她變得對於這些人的過去事例,變得更加好奇了。
“滾蛋!”無面人破口大罵。
無面人的腦海裡有一幕最完美的場景,那是屬於他和那個女孩的故事,他才不會告訴其他人。
那一幕,就像是王子來尋找她的公主。沒有白馬,那麽全世界都被他踩在腳下。沒有長劍,那麽全世界的颶風都在向他的手中匯聚。沒有王冠,太陽為他加冕上金色的塵埃與長袍的鑲邊。
他踏著七彩祥雲,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女孩。但其實他不過是路過,他一直是如此的風流倜儻,只不過是這一次路過之後,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無面人記得自己當初和女孩初見時候的記憶,他很高興,或許一劍天有了自己的家庭,所以已經將這一切忘記了。一劍天連女孩都給拋棄了,那麽他們共同所有的記憶,又怎麽會遺留呢?所以這一份的記憶,額外地珍貴,無面人相信,這一份經歷唯一無二,是他作為吝嗇財主所要永遠守護的財寶。
但是沒想到,如今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小子,竟然自稱是劍聖一劍天,並且把無面人一個人珍藏的利益,當做是過往普普通通的一件小事一樣,竟然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對於那件事的細節,沐朝久比無面人了解得還要清楚,這是最讓無面人不爽的。
“你說你是一劍天,你有什麽證據?”諾亞問道。
她是知道真正的李杜康,也就是她的爺爺,是在月見夜·一夜酥身旁的。而沐朝久這個時候冒出來,說自己是劍聖一劍天,不僅氣人,還有些好笑。
沐朝久眼神迷離,仿佛在回憶著許久以前的事情。
他說:“那個時候,這個世界還不是亮的,一切都是灰沉沉的,像是被塵封了許久,布滿了沉甸甸的鉛灰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那是一個人吃人的世界,學醫不僅救不了一個人,治愈了身體的疾病,但是卻也治愈不了心靈的殘缺。唯有力量至上,才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女孩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呼吸卻變得越來越慢。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任由她不停掙扎,她卻也已經快要窒息而死。
她抬頭看看這個欺凌她的世界,偶爾露面的藍天便是最寶貴的財富,純淨得讓人想要落淚——那個女孩真的是在哭泣,她不知道是在哭泣自己的悲慘經歷,還是覺得在被掐死的時候,大小便失禁會顯得很沒有禮儀涵養。
處於塞勒涅王國和赫利俄斯王國的邊境中,有著一大片因為戰亂而動蕩的貧民窟。這裡面勢力分區眾多,而這裡也是被人們唾棄和遺忘的邊境,那些力量弱小毫無權勢的肮髒的可憐人,在這裡聚集成一個個小小的群落,就像是沒有蜂蜜的蜂巢。
沒有法律,沒有秩序,有的只是不斷的饑餓和對死亡的恐懼。但就算是在落魄的流浪者的群落裡,他們依然遵循著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每天,在每個昏暗潮濕的街角——如果那些破房子之間的縫隙可以稱得上街角——都存在著永遠不會停息的打鬥。
“這個女孩子長得俊俏,拉屎屙尿也是香噴噴的,如果一下子太用力,弄死了就不好玩了。”有人在女孩的旁邊說。
於是,女孩暫且活了過來,掐著她脖子的手總算是松開,她也終於可以呼吸上新鮮的空氣,並且因為聞到自己褲襠裡頭的惡臭而感到羞愧。她像是一個玩具一樣,被男孩們推逼到牆角,或者說,是一腳踢進了街角。他們拉扯著她的頭髮,將她的頭狠狠壓入泥土,拳打腳踢,毫不留情。
一群男孩欺負一個女孩的理由呢?當然有,男孩們說,因為她是隻喪家犬,一隻惡心的,肮髒的喪家犬。
那些惹人討厭又浪費糧食的狗,就應該被拖入街角予以“安息”,更何況是一隻帶著令人憎惡能力的狗。
“你知道你是誰嗎?你可不僅僅是一個會失禁的女人哦。你還是克死你爹媽的掃把星,整天乞討的喪家犬。”一個男孩不停地朝著女孩吐口水,嘴裡頭吐出的髒話,要比他喉嚨裡頭的唾液惡心千倍百倍。
“不對啊,老大,乞討這種事我們也乾啊。乞討有錯嗎?”另一個男孩呆呆楞楞地說道,這個問題提出來之後,是不給前一個男孩面子的表現。
“敢頂嘴?連他一起揍!”
於是那個傻愣愣的男孩也被推到了女孩的旁邊,同樣遭受女孩所遭受的待遇。
為了生活而不得不付出死亡代價的居民們,從來都會為清除對自身產生威脅的隱患不擇手段。他們人前人後有著不同的嘴臉,謊言張口就來。但是他們每天都會真心地相互祝賀——“恭喜我們大家又活過了一天!”
只是這個“大家”,很明顯沒有包括面前的女孩。還有如今頂撞小孩頭頭的傻子男孩。
確實,除了女孩以外,在男孩的小團體裡,“大家”剛剛少了一個人。畢竟不會說話的嘴,如果不撕爛,那麽會傷害到別人耳朵的,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一定要杜絕啊!
剛才頂嘴的男孩已經快要被打死了,看來他平時和他的“兄弟們”的關系不太好。他畢竟不是俊俏的小姑娘,折磨之後若是失禁了,一定發出的是惡臭,而不是漂亮女孩子獨特的香味。所以,也不嫌麻煩,或許直接打死就好了。
女孩咬著下唇,掙扎著仰起頭,就算被淚水模糊了自己的雙眼,她依然能看見男孩們眼中晃蕩的糖漿般濃稠的怨毒。
他們在憤怒,可是女孩卻從來沒有招惹過他們。
“像你這種人,為什麽不趕快去死?”
“你害死了我們一個兄弟,你這條喪家犬!”
看起來,男孩們真的把自己曾經的同伴給打死了。
街角常年堆積的沉睡塵埃在打鬥中被驚醒,仿佛叫囂著四處飛揚,沾染著女孩和男孩們本就破爛的衣衫。
要死了嗎?女孩閉上眼,聽著四周怨惡的咒罵聲,它們在自己的耳邊跳動,交替著,旋轉著。
果然……她只是個被拋棄的孩子,沒有人願意和她在一起。
“喂!”
路口出現了一個纖細的影子,男孩們則是同時回過頭望向那個神秘的來者。
那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少年,清秀的臉蛋,乾淨的短發,身上穿著光鮮明亮的衣裳,在這個單調灰暗的世界形成一筆突兀的鮮豔色彩,明顯不屬於這個肮髒的世界。
就像一道陽光,硬生生打在了黑白的世界裡。
少年格格不入,這讓男孩們很是不快。
那群足以稱作“流氓”的男孩們如同發現了羊羔的狼群一般饑渴地撲向少年。少年不屑地看著他們,伸出手指向前方。他的口中詠唱著古老而神聖的咒語,仿佛遠古流傳下來的歌謠,每一個字符都在讚頌著尊嚴。
他的指尖所處,明光繚繞,匯聚的光芒不斷膨脹。
“劍來。”
隨後,迎接男孩們的是一輪太過鋒利的長劍——貧民窟的居民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鋒利而咄咄逼人的光明,長劍的劍身要把太陽的光芒給反射到每一個人的眼中。
撞擊,爆照,熱浪席卷了整個街區。就像傳說中墜天的流星,那份光明灼傷了每個人的眼睛。
曾經,女孩在陰暗的時間裡不停地幻想:我才不是什麽喪家犬,我其實是流落他鄉的公主。有一天,我的王子會騎著白馬來接我回去……如果他是駕車來的怎麽辦?如果是走路來的呢?我總不能裝作不認識他吧。
他是我的王子,我怎麽會不認識他呢?
無論他怎麽來的,他一定會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他的背後有萬丈光芒,他所在的地方有一片暖陽!
王子……
每個人的背影都不一樣,每個人的背影都會給人不同而獨特的感覺。有穩重,有依賴,有信任,有擔憂。
從廣闊的角度看,背影分兩種:一種生離,一種死別。
在那個時候,李杜康的背影,是多麽的宏偉高大,並且不可一世,目中無人。
意識渙散之前,女孩看到少年安靜地蹲坐在她的面前,一雙漆黑的瞳仁卻像是點燃黑夜的篝火,熠熠生輝。
“你叫什麽名字。”李杜康問。
“我不知道,他們都叫我死神。”
“好奇怪的名字……還不如叫做殺神呢,有了殺戮的動作,才會有死亡的結果啊。”李杜康笑了,陽光為他鍍上的金邊渲染了世界的陰霾。那一天,有王子住進了女孩的心裡。
失神片刻,思緒從回憶回到現實。
瀕死的男孩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是光明劍刃下的幸存者之一,李杜康並沒有想要殺死他,因為在李杜康的眼中,他並不在欺凌女孩的那群人的陣營之中。
“他好像一條狗啊……這個男孩,他是你的朋友嗎?”李杜康問女孩。
“我的名字叫做諾,你也可以叫我無面人。”當時還是男孩的無面人回答。
“他剛才和我一起挨打……”女孩說。
雖然有點憋屈,在女孩,李杜康,以及無面人三人相遇相知的最開始,無面人的處境有一點卑微。他的出現很是搞笑,完全比不上李杜康那光芒萬丈的萬分之一。
“……我們三個人,就是這麽認識的。”
沐朝久的述說,讓無面人重新想起這一段悲慘的經歷。
沐朝久告訴在場的所有人,說:“我和無面人早就認識,經歷了很多事情後我們分開了一段時間。後來我隱居了一些日子,在一個破爛的地方賣酒度日,也算是滿足家裡人的志願。我也算是過夠了以前那種刀山火海的生活,直到平靜下來之後,才知道普普通通是多麽的美好。”
“說的太好了,我太感動了!”李杜康聽完了沐朝久說書一般地講述之後,第一個帶頭鼓掌,掌聲雷動。
沐朝久這個時候才看到了李杜康,臉上頓時黑線遍布。他沉默了良久,才抱怨道:“你在這裡,怎麽不早說……”
“我就是想學學你裝逼的樣子,看看你能怎麽瞎胡掰……現在看來,鬼王真是名不虛傳啊!”李杜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