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海已經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所以我是從電梯保潔工開始，這麽一年一年的乾下來了。我們這個行業，其實是很不起眼的。但是沒我們還不行，有一次我去修電梯的時候，看見送外賣的站在樓底下，擺了一堆外賣，從樓裡面走出來一個一個的，臉上就跟死了niang一樣。為啥?就因為電梯壞了。我們過的是美國時間，怎麽說呢……我們正常檢修都是晚上10點上班，早上3點下班，就是說，我們現在去美國，都不用倒時差的。修電梯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是隨時都可能丟命的事情。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我去做慣例檢修，當時我一腳踩空了，整個人都陷進那個電梯井裡了。當時幸好是我腰上別的一個扳手卡住了一下，讓我有時間去反應，去抓那個底板，不然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類似這樣的事情還有好幾起，現在想想當時那個場景，我都是頭皮發麻的。”

　　“我們常年乾這個的，磕著碰著，都是常事，你看我的手，關節這塊”，郭大海伸出了手。

　　葉曉奇配合的看了一眼，描述不出來。如果說普通的稻田是一片原野，郭大海的手就是火山爆發現場。

　　葉曉奇面上點頭，心裡依然是鐵石心腸。類似的苦命人多了，管不過來的。

　　郭大海繼續講述著。

　　“其實我這還不算什麽，我有一個同事，前年維修那個步梯的時候，幾根手指都卷進去了。”

　　“後來乾的多了，慢慢的就做到了主管，日子也好過了點。前不久的時候，晚上我接了一個電話，我同事跟我說，‘經理不好了，我們負責的小區，有個業主從電梯裡掉下去了’。當時我還在家裡，接了電話就火急火燎的往醫院跑，等我到那的時候，人都已經涼了，家屬正在醫院裡跟我那個同事大吵大鬧。什麽樣的難聽話都有，這裡就不說了。當時我親眼看見，家屬對著我那個同事抽了一個大嘴巴子，反手又是一個大嘴巴子。”

　　郭大海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我那時候就趕緊上去攔，我說‘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好好說’。我同事那時候小聲的跟我說，‘經理，我沒還手’。我就看見我同事那臉上的巴掌印，一個接一個的。我就跟他說，‘沒事，你先回去’。等我同事出去了以後，家屬就指著我鼻子說，‘你就是負責的是吧’，然後我臉上也吃了兩巴掌，都給我扇蒙了。我當時就舉起手，想要扇回去。可我想了想剛才我同事說的話，‘經理，我沒還手’，我就又把手放下了……”

　　故事，葉曉奇聽進去了。前世有公交司機的故事，沒想到電梯維修也有這樣的故事。

　　郭東海坐了下來，低下頭，“所以我跟我同事就被開除了。後來查了監控，知道業主其實是半夜喝多了酒，自己狠踹電梯門，然後把門踹開了，最後才掉下去的。公司又想請我回去，可是我不想回去了。正好前段時間聽楊勇說，你們這邊可能需要人，待遇還不錯……”

　　葉曉奇起身，拍了拍郭大海的肩膀，喊了聲:“郭叔……”

　　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扭頭推開門出去了。出去後，給杜月月打了個電話。

　　而後，葉曉奇沿著走廊，走到了中庭，仰頭看著中庭的觀光電梯，不發一語。

　　郭大海的故事很長，最打動人的只有四個字:

　　“我沒還手”。

　　而這四個字，正是跟客戶打交道的不二法門。作為一個幼稚的企業管理者，葉曉奇似乎是除了開掛也不會別的了，

別人敢扇一個過來，自己就敢回兩個。　　我沒還手，說起來同意，做起來何其難也……

　　……

　　郭大海在小會議室裡坐著，想著自己的事情，也在等著結果。

　　隔了會，杜月月走進來，“恭喜你，郭先生，我們決定聘用您到我們中生代售後服務部，具體職位安排暫定為機器人分部中國區主管。待遇的話是這樣的，參照您簡歷裡的薪資要求，都寫在合同裡了。我們薪資組成是基本薪資加崗位薪資，您可以看下是否滿意。然後五險一金齊全，出差有出差補貼。工作性質的話，我們葉總說可能要比您之前好一些。正式員工如果租房子住的話，還可以申請宿舍。當然現在申請宿舍的人比較多，所以需要參考績效評定了。宿舍標準是普通員工單獨無隔斷一間……”

　　杜月月公式化的說了很長一段，而後道:“我們葉總特意交代，如果您同事如果還沒有找到工作，或者對工作不滿意的話，可以到我們中生代來。”

　　其實郭大海的故事杜月月一個字都沒聽到，老板的交代也是莫名其妙，所以這裡都是原話轉述。

　　同時杜月月也很好奇的看著這位，到底這位跟葉總說了啥?

　　杜月月不好意思問，郭大海也沒心情講第二遍。

　　……

　　葉曉奇這邊看著電梯發呆，看的出神。

　　郭大海的經歷很是讓人唏噓，可是人活一世，也沒有誰比誰更容易的。畢竟，含著金湯杓出生的，還是少數。一窮二白的草根，才是這個時間最大的群體。

　　就拿自己來說吧，這輩子自打四年前睜開眼開始算，一直都是順風順水，即使是遇到挫折，也是無風無浪的過來了。

　　上一世呢?

　　吃的苦頭可不見得比誰少。

　　想要往上爬，就一定要付出努力，付出代價，這是一定的事情。

　　想著想著就想到了王興。

　　你看王興之前是做乙方的，做乙方成天活的跟孫子似的。

　　如果王興這輩子沒遇到自己呢?如果這輩子不是重來了一次呢?

　　這很難說。

　　一個王興自己能照顧，別的王興張興李興怎麽辦?

　　沒辦法的。

　　為了討生活，為了養家糊口，有幾個活的不是孫子的?

　　記得上輩子有一次相近的幾個同學聚會，那個同學是4s店的銷售，兩杯酒下肚，這個同學就開始訴苦了:“這行不好做啊……各個都是爺。就說那交通隊吧，每次人來了，我這都得陪著笑，又是送禮又是說好話的，每次都蹲下用衣服袖子給人的皮鞋擦乾淨了，恨不得喊爺爺那種。再說車管所……”

　　再看看初志學，一個土木工程畢業的孩子，畢業幾年都還在工地上打轉，設計所不要他，優先女孩子！想畫CAD都是偷著練，吃那啥都吃不上熱乎的。他能怎麽辦?

　　哪怕把他招到了中生代，弄到小周手底下，他也不會編程啊……

　　不是……

　　等等……

　　葉曉奇一拍腦門，好像想到點什麽……

　　初志學……土木工程……CAD……工地……蓋房子……甲方乙方……屬於中生代的大樓……

　　葉曉奇拿出了中華龍鳥2plus，撥了個號碼。

　　接通:

　　“小周，給你安排個小項目，叫上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