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長的話音一落,韓光明頓時忍不住了。
“師父,你還好嗎?”
聲音悲切,飽含深情,可惜沒有回音,另一個讓人有些陌生的聲音響起,像是在隔空對話。
“僥幸佔了上風而已,勝負還早!”
簡短的對話之後,兩片區域的光芒再次交匯,像是兩條銀蛇在空中亂舞一般,很快就分不清彼此了。
相比於上次的耀眼光芒,這次的亮度明顯下降,不過動態卻大大提升,隨著畫面不斷變換,讓人頭暈目眩的感覺愈發強烈。
鄧子琦先扛不住,嘴裡嚷嚷著,忙不迭地轉移注意力。韓光明強忍著不適,仍在勉力支撐,想從一團亂麻中找出線索。
嚴實沉吟了一會,忽然長嘯起來!
嘯聲無悲無喜,猶如晚鍾悠然長鳴,讓人心平氣和。
隨著嘯聲響起,星空中又亮起了一片區域,光芒並不耀眼,卻處處透著寧靜祥和,仿佛一處世外桃源。
隨著嘯聲持續,這片區域的面積逐漸擴大,很快就席卷了整個星空!
兩條銀蛇亂舞的區域明顯受到了影響,不但亮度下降的厲害,速度也開始變緩,像是被人抽了筋骨,變的綿軟無力起來。
這種狀況讓所有人驚訝無比,包括始作俑者在內,都被這種異狀吸引了注意力。
鄧子琦頭不暈了,也不嚷嚷了,瞪大眼睛左瞅右瞅。韓光明精神一振,像是打了雞血一般,聲音裡透著一股強烈的渴望。
“哇,好厲害,這是你嗎?嚴善人?”
嚴實停下了嘯聲,沒有開口回答。
他老人家純屬現學現賣,即使效果不錯也不會急著下結論,而是先觀察思考一番再說。這屬於修行帶來的習慣,與他的年齡有些格格不入,卻帶來了巨大收獲。
結果他不說,有人要說。
“收手吧,周道長,你我二人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繼續爭鬥下去有何意義?”
古道長的話音一落,所有人都驚訝無比,包括嚴實在內,都楞住了。
什麽情況?
兩人的修為加起來超過了一甲子,仍然不是他的對手?
既然如此,為何不見他施展?
“何以見得?”
周道長的聲音難得代表了所有聽眾,一時間個個豎起耳朵,靜待答案。
“我問你,這一路上你可曾對他動過殺機?”
古道長的語氣不急不徐,聽起來像是老朋友在聊天,壓根沒有審訊犯人的味道。
周道長沉吟了一會,緩緩說道:“並沒有,不過自從那場新聞發布會之後,他的存在就引起了貧道的注意。”
“那時你們並無正面衝突。”
“貧道只是借康德才之手攪動渾水而已,結果如何並不重要,自然不會與他正面衝突。”
“確切說,他的存在讓你非常好奇,才有了後來的一系列試探?”
“沒錯,魂修嘛,難得一遇!”
“試探虛實之後,依然沒有動殺機?”
“沒有,貧道豈是為虎作倀之輩?”
“化魂符也不算?”
“小小門檻而已,倘若真有那麽大威力,你早就灰飛煙滅了!”
“貧道果然沒有猜錯!那我問你,既然他這一路製造無數麻煩,為何不曾對他動殺機?”
“麻煩於我而言只是佐料,能讓這場遊戲更有趣的佐料。為何要除之而後快,把遊戲變得無聊?”
“說的沒錯,即使你隨心所欲,遊戲人間,依然能從他身上找到樂趣。真正強大的對手即是如此,他會牢牢吸引你的目光,讓你一路跟隨,而不是處處提防,殺機頻現!”
“可笑之極,貧道只是不想殺他而已,
有何強大之處?”“問題不在於你殺不殺的了,而是你根本不想殺他!”
“看來貧道有必要證明點什麽。”
“道法自然,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他這一路已經修成了正果,你我修為再高,也如同星星之光,如何與皓月爭輝?”
說到此處,氣氛有些莫名,仿佛一場激烈的爭鬥之後,雙方都需要時間緩口氣。順便整理一下思路,省的風波再起時腦袋一熱,糊裡糊塗敗下陣來。
周道長顯然受了衝擊,再開口時聲音裡沒什麽戾氣,變得滄桑了許多。
“那你呢,對他的出現有何想法?”
“貧道當時已經心灰意冷,若不是他的出現,豈會有今日之舉?”
話音一落,又是一片安靜。
很快,韓光明輕輕的啜泣聲打破了沉默。
鄧子琦聽的不忍,忙出聲安慰了一番。嚴實壓根沒有當主角的覺悟,依然是一副吃瓜群眾的模樣,在那若有所思。
“癡心妄想而已,魂修若是人人都能嘗試,陽間哪有秩序可言?”
周道長高聲說罷,冷笑連連。
古道長又歎了口氣,方才說道:“確實如此,且不說三魂七魄如何兼容,單純的精神壓力就足以摧毀絕大多數人的神經,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說到這,稍稍停頓了下,才緩緩說道:“其實貧道並沒有癡心妄想,行將就木之年還要興風作浪。貧道只是不忍,不想看你一條路走到黑......”
“道不同,不相於謀!你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有何不忍?”
“奪妻之恨,喪子之痛,此等人間慘劇都發生在你身上,鐵人也會支撐不住。貧道身為同修,豈能坐視不理,任憑你陷入瘋狂的報復之中?”
“與你何乾?”
“貧道只是覺得,這世道沒有那麽黑白顛倒,人心並非無藥可醫!”
“真不愧是正一門下走狗,能把看家護院說的如此冠冕堂皇,哈哈哈......”
周道長的笑聲無比蒼涼,仿佛一曲挽歌,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沒有人出聲試圖打斷,氣氛壓抑的可怕。
隨著悲傷漫延,笑聲漸止,咳嗽聲驟然響起,像是久病之人。
“那我問你,大仇已報之後,你的心安嗎?”
嚴實的聲音驟然響起,壓抑的氣氛頓時一變!
仿佛一道亮光從天邊傳來,穿越重重迷霧,揭開了黎明序章。
“心安?何為心安?”
周道長的聲音有些激動,有些咬牙切齒,一副余恨未消的架式。
嚴實歎了口氣,仿佛聽見了一個老套無比的故事,是時候劃上句號了。
“把你的心拿來,我給你安。”
......
嚴實的善念頗有出處,可惜對方並不領情。
“貧道早已心死如灰!”
周道長說罷,星星點點如同遊龍般穿梭起來,原本目標是那片光芒耀眼的區域,現在卻突然轉向,直衝另一片光芒有些暗淡的區域!
韓光明隻覺得眼前一花,驚呼一聲之後,意識開始模糊,仿佛置身漩渦之中,整個人都在天旋地轉。
鄧子琦的狀況更慘,喊都沒喊出來,就被一股強大的衝擊力奪去了意識!
嚴實倒是不受什麽影響,但這貨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面對這種突然襲擊有些準備不足,只能憑借下意識的反應,牢牢控制著她的身體,省的出意外。
“住手!”
古道長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憤怒,可惜阻止不了,就連出聲提醒都來不及了。
其實提醒了也沒用,韓光明若是能夠正面抗衡,哪至於一個照面就三魂離體,差點丟了性命?
周道長奪舍成功之後眼睛猛然睜開,手一甩,擺脫了束縛,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他倒是乾脆利落,軀殼說扔就扔,一身的道法神通都能棄之如敝履!
“站住!”
古道長像個新來乍到的客人一樣,剛抬起腳,就被門檻絆倒,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眼看著熟悉的身影就要消失在眼前,一股強烈的不甘,夾雜著憤怒與悔恨,一起湧了上來,一時間五內俱焚!
就在狀況看似無法挽回的時候,身邊的家夥突然健步如飛,猛追了上去!
嚴實不動則已,一動猶如雷霆閃電,氣勢十足!
周道長的狀況比古道長強的有限,聽到耳後風聲也無暇回頭,只顧著往前猛跑。
兩人的速度差距頗大,於是還沒跑出多遠,身邊傳來了問候聲。
“需要我幫個忙嗎?”
“不用!”
周道長的語氣仍然不容置疑,可惜此一時,彼一時。
“別客氣。”
嚴實腳下發力,肩並肩跑了幾步之後,伸手一拉,拽住了身邊家夥的手臂。
周道長原本就跑的跌跌撞撞,再被人一拉,身體頓時失去平衡,打著轉兒摔倒在地!
嚴實沒有使蠻力,手一松,任憑對方像個滾地葫蘆一樣在地上翻滾。
這副收放自如的架式驚呆了身後的古道長,眼睛瞪大,嘴張開,手撐在地上忘了爬起來。
周道長被摔的暈頭轉向,好容易才睜開眼睛,一臉憤怒。
“何必呢?”
嚴實搖了搖頭,伸出手握住了對方的手腕。
一股強烈的衝擊席卷而來,周道長的聲音頓時變得無力,眼睛都閉上了。
“你懂什麽?”
“靈魂不滅,心不會死。”
“與你何乾?”
“緣分所至,修行路上的風景豈能錯過?”
“既然有緣,為何苦苦相逼?”
“你已經把復仇變成了報復社會,打著修道的旗號肆意妄為,視人命如草芥。心已不正,道法再神奇又如何,還不是淪為棋子,被情緒左右?”
“貧道的所作所為輪不到你評判!”
“確實如此,晚輩只是一知半解,還是交給古道長處置吧。”
嚴實說著,另一隻手伸出,把韓光明的身體攔腰抱起,走了回來。
古道長勉強站了起來,一臉苦笑。
“貧道謝過嚴善人,時辰已經不早,該上路了。”
“光明的狀況不太樂觀,一時半會大概醒不過來。”
“離別之苦最傷人,何況陰陽兩隔。貧道早已看開放下,就此別過吧。”
“嗯,光明交給我。剛好此間事畢,該起程前往下一站了。”
“好,甚好!”
古道長說著,顫顫魏魏地伸出手,握住了韓光明的手腕,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結果剛起了個頭,就被打斷了。
“且慢!”
周道長勉強睜開了眼睛,聲音裡透著一股疲憊,“咱們做個交易如何?”
“交易?”古道長皺起了眉頭,目光轉過。
嚴實依然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絲毫沒有勝利在即時的喜悅之色。
他老人家不表態,事情不會就此結束,於是古道長微一點頭,沉聲說道:“說吧,什麽交易?”
“貧道已經一把火燒了所有典籍,道法隻存於腦海。”
周道長緩緩說罷,滿懷希翼地瞧著嚴實。
可惜只有搖頭,輕歎,惋惜之色。
“是挺可惜的,但若當成交易籌碼,豈不亂了心志?”
嚴實輕聲說罷,目光轉過,朝另一邊笑了笑。
古道長也笑, 眼睛裡的光芒微微泛起,神情中有說不出的寧靜安詳。
“為什麽?”
周道長臉色一變,眼中狠厲之色驟起,結果還沒等下一句話說出口,一股頭暈目眩的感覺傳來,迅速淹沒於頂。
眼睛閉上之後,意識消失之前,耳邊傳來了一聲歎息。
“心中有道,死灰亦能複燃,心中無道,軀殼再好也枉然。”
嚴實輕輕說罷,松開了手,後退一步,靜靜等待。
瞧著面前那張熟悉無比的臉,古道長微微頜首,口中開始念念有詞。
“太上赦令,超汝孤魂......”
隨著聲音逐漸消失在風中,周道長的身體也開始變化,原本充滿生機的眼神變得暗淡,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直到最後一刻來臨。
嚴實不忍再看,於是抬頭,看著星空閃爍。
結果沒想到,突如其來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注意力!
“師父.......”
韓光明突然睜開了眼睛,呼吸急促,臉色蒼白的厲害,額頭上的汗水迅速滲出,凝成了水滴。
“光明啊,你可知道,你的名字代表了什麽?”
古道長像是早有感應,話一出口,氣氛頓時變得寧靜下來。
嚴實長呼了一口氣,沒出聲,靜靜地看著一老一少,兩張神似的臉。
“嗯,師父曾經說過,心若光明,眼中處處光明。”
韓光明勉強說罷,喘的厲害,眼神卻變得堅毅,拳頭也在暗暗握緊。
古道長嘴角含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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