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不是信口開河,也不是威脅,她從隋雲東的眼睛裡瞧出了恐懼,深深的恐懼,這讓她覺得生無可戀,不如一死了之。
這麽想確實有些輕率,但她的年齡在那擺著,即使心性較同齡人成熟一些,也沒辦法解決眼前問題。
背叛,出軌,身敗名裂.......如此大的壓力實在讓人難以承受,輕生的念頭一產生就收不住,馬上就想付諸行動!
當然,這種性命攸關的事情她不會替隋雲東做決定,也不想自己一個人殉情,所以還得征求下對方的意見。
結果沒想到.......
隋雲東居然答應的很乾脆!
他和小玲一樣束手無策,而且情緒中還摻雜了自責與內疚,為了表示誠意,自然不能畏畏縮縮。
死就死吧,二十一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兩人既然都同意了,行動也隨之展開,不過選擇何種方式自殺是個疑問,稍作商量之後,兩人手挽著手出來了。
為了不讓人瞧出端倪,兩人的面部表情都很鎮定,時不時還要衝人點頭微笑一下。這會店裡還沒有客人,員工們也都在忙碌,瞧人兩人形容正常,也就沒往心裡去。
何況董娟不在,王麗依然在休假,員工雖多,卻沒人站出來主持大局,忙亂是必然的。
兩人腳步不停,很快出了門,往印象中的目的地走去。
時已九點過,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鬧,兩人的心卻都異常冰冷,一副格格不入的模樣穿梭在人群裡。
一直沒說話,也沒什麽話可說,或許只有等到解脫的那一刻,才會有話想說。
於是走啊走,走啊走,一直走了約莫十分鍾,才到地方。
一座商業大廈,二十多層的樣子,因為以前經常過來,知道怎麽去天台,所以兩人想都沒想,第一選擇就是這裡。
依然無話可說,兩人坐著電梯上到頂樓,開始尋找上天台的入口。以前過來時純屬好奇貪玩,反倒讓這次過來節約了時間,沒一會就尋到了地方。
隋雲東毫不猶豫,第一個先爬了上去,然後蹲在上面伸出手,準備拉小玲一把。
小玲的臉色有些發白,搖晃了兩下,又揉了揉眼睛,才開始往上爬。
老實說,她這會有點害怕了。
畢竟是她出的主意,就像倆熊孩子淘氣一樣,她的主意意味著更大的責任。雖然可以一死了之,但若想到死後家人朋友會有多難過,心裡難免會起波瀾。
可惜隋雲東一臉決絕的模樣打消了這種波瀾,兩人的手腳都很麻利,沒一會就手牽著手往天台邊緣走去。
路並不長,很快就走到欄杆旁邊,可以隱約瞧見樓下行走的人了。
既然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再聊幾句也不怕耽誤時間,於是隋雲東一副輕松的模樣,開口說道:“真是巧啊,咱們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卻能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覺得應該很好笑,小玲卻聽的默然無語,很快,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沒說話,咬緊了嘴唇,有點不甘心的模樣。
隋雲東頓時有些發楞,想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隻好上前摟住。
小玲一開始還沒有任何動作,結果被他一摟一抱,情緒立即控制不住,哭聲裡夾雜著委屈,很快就嚎啕大哭起來。
隋雲東也沒忍住,跟著掉起了眼淚,雙手更是一刻也不肯松開,仿佛這樣能讓時間多停留一會。
嘴裡不斷念叨著,祥林嫂一般,
“對不起,都怪我,這輩子已經沒辦法彌補了,下輩子,下輩子好不好.......” 小玲哭的直抽抽,依然不忘回答,“好,下輩子,好。”
就這樣,一個說,一個答應,漸漸的,淚水止住了,哭聲也變成了抽咽。兩人的手也不像剛才那樣緊緊抱在一起了,隋雲東先松開,笑了笑。小玲看的清楚,也松開了手,卻笑不出來。
“要是害怕的話,我先跳,你再跳。”
隋雲東說著,開始翻欄杆,動作麻利,欄杆也不高,很快就翻到了對面。
這時候只要手一松,不出五秒,地面上就會有一灘爛泥。
小玲的臉色更蒼白了,微一點頭,又搖了搖,“不,一起吧,省的到了黃泉路上遇不到。”
說罷,也上前開始翻欄杆。
很快,兩人就肩並肩站在了六十多米的高空,可以俯視下面的人群了。
沒有人第一時間抬頭看他們,這會兒太陽已經升起,陽光開始耀眼,大熱天的很少有人抬頭望天。
隋雲東頓時一臉遺憾,仿佛人生的最後一場戲沒有觀眾。
好在他還有榙檔,不算孤獨上路。
“我數三,二,一,咱們一起松開手,好不好?”
一聽這話,小玲的臉上血色全無,蒼白的嚇人,於是咬緊了下唇,點了點頭,“好!”
隋雲東沒有轉頭去瞧身邊人,往下看了一眼之後,又抬起頭,瞧著藍天白雲。
嘴唇動了動,“三”溜了出來。
小玲閉上了眼睛,渾身開始發抖。
嘴唇又動了動,“二”溜了出來。
小玲抖的更厲害了,為了防止動作不同步,隻好用力抓緊欄杆。
嘴唇再次動了一下,“一”卻沒有溜出來。
小玲頓時楞了一下,忙睜開眼睛,看了眼身旁。
隋雲東也閉上了眼睛,不過像是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一般,很快就睜開了。
只是目光驟然平靜下來,再沒有之前那種被絕望驅使下的麻木。
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了心頭,小玲瞪大了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
“好了,回去吧。”
說著,就開始翻欄杆,可惜動作笨拙,腿都抬不起來,差點掛在上面。小玲仍然一頭霧水,但在瞧見身邊家夥的動作之後,忙伸手幫忙,全然不顧自己一個手握欄杆會不會很危險。
瞧著隋雲東已經坐在地上休息,小玲松了口氣,手腳麻利地翻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氣。
老實說,她嚇壞了。
事實上沒有經歷過自殺邊緣的滋味,不會有刻骨銘心的恐懼與絕望,強大的刺激會讓整個人變得異樣,仿佛成了遊走在黑暗裡的怪物,連自己都害怕自己。
所以她沒時間,也沒心思去問為什麽,只是大喘氣,直到心跳稍稍平緩了些,又被一股悲傷籠罩,轉身就抱住了身邊家夥,再度嚎啕大哭起來。
隋雲東卻反常的很,臉都沒朝她轉一下,仰著個腦袋,看藍天白雲。
哭了好一會,淚水都差不多流完了,小玲總算能抬起頭來,看著仿佛變了個人一樣的家夥。
隋雲東也恰好低下了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深沉,仿佛一眼就能瞧見她的內心。於是她剛要開口,卻眨了眨眼睛,說道:“真嚇死我了,以後說什麽也不敢了!”
隋雲東微一點頭,聲音輕柔,“知道害怕是件好事,對於生命的敬畏讓我們走到今天,所以不避擔心明天會怎樣,這一刻覺得寧靜就好。”
小玲也壓低了聲音,一臉溫柔,“知道了,是我不對,不該把自己的情緒強加在別人身上。”
隋雲東笑了笑,開口說道:“我叫嚴實,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玲稍稍楞了一下,緩緩開口道:“我叫林玲,是不是所有人,包括阿東在內,都一直叫我小玲或者阿玲,才讓大師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嚴實又笑,點了點頭,“名字代表了很多含義,你的名字剛好有兩個鈴聲,代表著清脆和警覺。”
小玲瞪大了眼睛,問道:“各有什麽含義呢?”
嚴實臉上的笑容愈發從容,像是旭日初升般,光亮而不耀眼,“清脆代表你很單純,警覺代表你缺乏安全感,所以才會有剛才的舉動。”
小玲松了口氣,旋又問道:“但是,同名的人有很多啊,難道都是同一種解釋嗎?”
嚴實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名字有很多含義,我們可以通過不同的角度去看,從而得出不同的結論。這叫‘法無自性’,就是方法不確定的意思。”
小玲瞪大了眼睛,一臉好奇地問道:“是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所以不能從同一個角度來解釋,對嗎?”
嚴實微一點頭, 說道:“也不盡然,同一個角度來看,依然會因為觀察者不同,從而得出不同的結論。”
小玲的腦袋裡哪能裝的下這些,於是苦笑道:“謝謝大師教誨,小玲,不,林玲記住了。”
嚴實點了點頭,手伸出,“來,手腕給我。”
小玲其實早已見識過,這會忙不迭地伸了過來,動作有些快,還發生了點碰撞。
忙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太著急了!”
嚴實沒說話,很快,隋雲東的眼睛閉上了。
再睜開時,嚇了一跳,趕緊左右打量了一圈。確認狀況安全之後,問道:“我是不是嚇暈了,被你拽下來的?”
小玲剛想開口,一股頭暈目眩的感覺湧了上來。
聲音卻沒有變,依然是她平常說話的語氣。
“是啊,我後悔了,為什麽你做錯事,我要去自殺?”
一聽這話,隋雲東愁成了苦瓜臉,頭皮都要撓破了,才能戚戚艾艾地說道:“對,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但我沒辦法啊。這輩子已經彌補不了,只有下輩子還債.......”
小玲眼睛一瞪,恨恨打斷道:“我不管,下輩子再說下輩子的事,你這輩子做牛做馬還我!”
說完還覺得不過癮,又補充,“記住了,今天是我救了你一命!”
隋雲東不疑有它,忙舉手保證,“沒問題,沒問題,做牛做馬都沒問題,但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小玲哼了一聲,背過身去,幽幽開口。
“別問了,我剛才是真傻,現在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