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紋雕飾的銀色槍身，在劣質霓虹燈那簡單而又粗陋的光線下，不斷變幻著色彩。槍口頂著一個男孩的眉心，他的臉也因為槍身的反射，而變得忽紅忽綠。男孩眼中滿是畏懼，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雙手高舉，不敢妄動。

　　手槍小巧又精致，與其說是武器，反倒更像是工藝品或玩具。槍柄握在一隻同樣小巧又精致的手中，手的主人則是一個同樣小巧又精致的女孩，看起來似乎根本沒有什麽威懾力——如果忽略掉男孩腿上那個仍在汩汩冒血的彈洞的話。

　　“算了吧，芙拉，他又沒得手。”狄裡克站在旁邊勸說道。

　　“你閉嘴。”芙拉斬釘截鐵地說，“不懂西南區就別亂發表意見，老實聽我的。”

　　“我不是怕你開槍把警察招來嘛……”狄裡克辯解道，“而且他現在需要止血。”

　　“別露怯了，沒人報警的話警察不會來，這點小傷對他來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盡管嘴上不饒人，可芙拉還是放棄了對男孩的壓製。在她退開幾步之後，男孩稍稍撐起身體，目光遊移地提防著面前的男人和持槍少女，在槍口的威逼下努力拖動傷腿，慢慢地向後挪開。

　　見男孩挪遠，芙拉才稍稍放松，將子彈退膛，重新壓進彈匣，裝回槍內，動作一氣呵成。

　　這支槍原本是狄裡克隨身攜帶的，可狄裡克對自己的槍法缺乏自信，而且這支槍小到了他要翹起蘭花指才能湊合用的程度。芙拉實在看不下去，於是乾脆搶過來，以備不測。結果剛進入西南區沒有多久，就派上了用場。

　　槍柄的尺寸和她的手倒是極為契合，就像量身打造的一樣。

　　“呐，”芙拉朝著街邊霓虹亂閃的雜貨店抬了抬下巴，說，“要買什麽就快去吧。”

　　狄裡克咧了咧嘴，搖頭走進雜貨店，背影寫滿了無奈。

　　他本以為在這次“逃亡”的過程中，自己和芙拉之間應該是類似於“父女”一般的關系——“父親”做出決策，用自己的努力幫助“女兒”逃離危險，為“女兒”遮風擋雨。“女兒”則只需要負責乖巧懂事，並在必要的時候“可愛”一下來撫慰“父親”的疲憊與創傷就可以了。

　　然而，自從進入西南區以後，這個他所認為的“父女”關系就有點顛倒。

　　首先，芙拉自作主張地選了一家號稱是“專供通緝犯使用的黑店”來作為兩人的臨時落腳點。

　　隨後，她認為不能在西南區停留太久，建議出門去打探消息，以便策劃逃離路線，並毫不客氣地搶走了狄裡克的手槍。

　　他們在“黑店”的樓下見到了霓虹亂閃的雜貨店，狄裡克忽然想起自己需要購置一些備用的食物和水，卻下意識地先去征求芙拉的同意。

　　芙拉倒是沒反對，還很好心地提醒他:“這破地方不支持任何亂七八糟的支付方式，你有帶現金嗎?”

　　狄裡克也不太確定，便掏出錢包低頭翻找。跟在他身邊的芙拉像是說了一句什麽，隨後突然飛起一腳，將一個試圖靠近他的男孩踹倒在地。

　　狄裡克猜測是遇到小偷，以為被芙拉抓了現行之後，這件事也就結束了。哪知芙拉卻不這樣想，而是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槍，將正想起身逃走的男孩一槍撂倒，然後衝上前去，槍口頂在對方前額，恍如凶神惡煞一般，看得狄裡克瞠目結舌。

　　這個時候，他忽然覺得，芙拉之前的兩次跳樓絕對不是心血來潮，而是真的想用那種方式逃離。

　　實在是太虎了，

這姑娘。　　進到雜貨店裡面，他還在隱隱地感到不安。一邊在貨架上揀選，一邊問跟在身後的女孩:“警察真的不會來?”

　　芙拉翻了個白眼，回答:“當然不會，反倒是如果我不開那一槍，今天晚上我們就會麻煩不斷。”

　　“那個男孩怎麽辦?”

　　“我打的是大腿外側，沒傷到主動脈應該問題不大，至於其他的……聽天由命吧。”

　　狄裡克歎了口氣，不再耽擱，迅速選好物品，結帳離開。

　　走出雜貨店，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很快就再次找到了那個男孩的身影。

　　男孩已經挪到了路邊，扶著牆壁站起身，慢慢地往前蹭。狄裡克追過去，喊住了他，然後遞出一袋麵包、一瓶水和兩張鈔票。

　　“去包扎一下，不然很危險。”他這樣勸說道。

　　男孩的眸子一亮，卻不敢伸手來接。狄裡克聽到身後傳來“哢嗒”一聲，扭頭看時，見芙拉已經又把槍掏了出來。

　　“你不至於吧?”狄裡克略顯不滿地抗議道。

　　“科學家，西南區不是你的研究所，這裡一點兒都不科學。”

　　芙拉的藍眸惡狠狠地盯著男孩，槍口微擺，呵斥道:“快滾！”

　　男孩被嚇壞了，急急忙忙地加快腳步，卻因為腿上的傷連摔了兩個跟頭。狄裡克偏過頭，看著令他感到陌生的芙拉，感覺仿佛看到了一隻回歸叢林的貓科動物。

　　※※※

　　格萊特·凱羅爾回到家時，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兒子正在客廳裡玩耍。

　　聽到他關門的聲音，兩人全都抬頭望過來。見到是父親，小男孩便費力地爬起身，光著雙腳劈裡啪啦地跑向玄關，一個跟頭摔在凱羅爾腳邊。

　　凱羅爾彎腰扶起兒子，牽著他走向沙發，坐在神情局促、略顯不安的妻子身邊。這時正在廚房忙碌的保姆也來到大廳，向男主人行了個禮，詢問道:“需要幫您把飯菜熱一下嗎?”

　　凱羅爾搖搖頭:“不用，我在外面吃過了。你回去吧。”

　　保姆看了看旁邊的女主人，見對方也微微搖頭，便答道:“好的，那我去處理一下。”

　　保姆返回了廚房。凱羅爾隨隨便便打發了兒子，然後掏出從芙拉那裡奪來的手機，激活屏幕，調出女孩與狄裡克的消息記錄，遞給自己的妻子。

　　“看看你的女兒。”

　　妻子因他的話語而全身一顫，小心地接過手機，只看了幾行就臉色大變，呼吸也急促起來。

　　“不……她……我不知道……”她抬起頭，驚恐地望著丈夫，語無倫次。

　　“看完它。”凱羅爾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

　　妻子連忙閉上嘴巴，視線轉回屏幕，將剩余的消息內容草草看完之後，變得愈發緊張。她抬起頭，發現丈夫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似乎在等待她的表態。

　　“芙拉她……大概是被人欺騙……”

　　“是啊，她那麽可愛，年齡又小，被壞人盯上一點兒也不奇怪。”凱羅爾接口道，語氣和一個擔憂女兒的父親毫無區別。

　　“我……我會教訓她的，等她今天回來……”

　　“你?教訓她?”凱羅爾輕蔑地一笑，“不會回來了，她已經跟那個男人一起逃走了。”

　　妻子囁嚅半晌，放低聲音說:“那……報警?讓那個男人進監獄……把她……抓回來鎖在家裡?”

　　她看起來並沒有因“女兒逃走”這件事受到什麽衝擊，所說的話語也沒有任何自己的思考。這種乏味的迎合難以令凱羅爾滿意，他從妻子手中奪過手機，半輕不重地在她的臉頰上拍打了兩下。

　　“你與其操心這種事，不如向我解釋一下，為什麽當初承諾我的事情沒有做到?還是你已經忘記了沒有做到的後果?”

　　“我真的有努力，真的，上次我有試著說服她，可是那孩子從幾年前就讓我捉摸不透，我說的話她都聽不進去，我已經試過冷落她來完成你的命令……”

　　“不，不是命令，這是為了讓我們的家變得更融洽。”凱羅爾打斷她，如此糾正道。

　　“是……是的，讓我們的家變得更融洽。”妻子連忙改口。

　　這時保姆已經做完善後的工作，走出廚房來向凱羅爾夫婦告辭。幾乎在她出門的同時，凱羅爾突然伸手，一把扯住妻子的頭髮，強硬地將她拉到自己面前。

　　“你還記得自己是憑借什麽進入這個家的嗎?”他盯著妻子的眼睛，問道。

　　“芙拉，是因為芙拉！”妻子抬起雙手抓著丈夫的手腕，慘聲尖叫，“我再也不敢了……饒了我這次！求你……”

　　凱羅爾卻絲毫也不肯放松手指:“那你應該怎麽做?”

　　“我知道！我知道了！”妻子忍痛答道，“我聽說過一種藥，等她下次回來……”

　　“藥?”凱羅爾森然冷笑，“如果我想要的是這種方式，還需要你嗎?”

　　妻子愕然。凱羅爾繼續說:“我想要一個乖巧聽話的女兒，想要她對父親的感恩之心，想要她一見到父親就臉紅心跳的模樣，想要她因父親的碰觸而全身發軟主動迎合。這些，你能幫我實現嗎?”

　　妻子默默地聽他說完，隻覺得頭皮發麻。隨後發現丈夫的手已經不知在何時探入了自己裙內，不由大吃一驚，慌忙伸手阻攔，連連哀求道:“別，別在納克面前……”

　　凱羅爾愣了愣，停下動作，把目光投向兒子。見那男孩也已經停止了自己的遊戲，滿臉困惑地望著自己的父母。

　　“確實，這樣很無趣。”凱羅爾一把推開妻子，站起身，說，“去芙拉的房間找身衣服換上，我在書房等你。”

　　“芙拉的衣服我穿不上。”妻子低聲回答。

　　“那是你的事，自己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