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之前，中央學院南方的難民營。

　　營地門前的哨兵來來回回地瞅了半天，也沒辦法把手裡那本證件上的英俊小生與面前這個胡子拉碴的邋遢男人對上號。

　　“狄裡克・龐培?”

　　“對。”

　　“工作單位?”

　　“中央學院貝魯研究所。”

　　“證件編號?”

　　“T-A-3030859。”

　　盡管對答如流，證件的防偽檢驗也完全沒有問題，可是哨兵還是堅定地搖頭。

　　“很抱歉，我不能允許您進入營地。”

　　“因為看起來和照片上不一樣?”

　　“是的。”

　　邋遢男人歎了口氣:“那我打個電話吧。”

　　他的電話很快就順利打通。沒過多久，一個掛著中尉軍銜的軍官從營地裡跑出來，把“龐培先生”接了進去。

　　狄裡克・龐培開著一架看起來頗為肥厚敦實的浮空摩托，慢吞吞地跟在瑟克蘭特中尉的吉普車後邊，來到難民營內的一座小土丘上。等在這裡的一位少校剛看到他就哈哈大笑起來。

　　“還是這麽慢。”少校指著他的浮空摩托說道，“我以為你會直接開進來。”

　　“我怕被你的人乾掉。”狄裡克關閉了摩托的浮力引擎，跟著少校走進辦公室，剛進門就問道:“上次托你辦的事怎麽樣了?”

　　少校從辦公桌上拿起一疊文件拍進他懷裡，說:“我怎麽覺得你已經為這個事走火入魔了呢?喏，按你的要求，這批難民裡找到十五個，但隻有七個願意考慮，善後補償什麽的你自己想辦法搞定。”

　　狄裡克忙不迭地把文件抱住，稍微翻閱了一下，問:“什麽時候能送來?”

　　“沒那麽快，”少校答道，“這七個人也隻是‘願意考慮’而已，考慮結果還不知道――啊，不過其中有一個你等下就可以直接帶走，就是年紀比你要求的小了點，隻有十一歲。”

　　狄裡克躊躇了一下，點頭說:“那就帶走吧。”

　　“瑟克蘭特中尉！”

　　少校將中尉喊進來交代了幾句，後者轉身出門，不多時便帶了一個男孩回來。

　　男孩穿著一件成年人的襯衣和一雙斷了帶子的舊涼鞋，面黃肌瘦，顴骨突出，兩腮都深深地凹了下去，看起來並沒有十一歲那麽大。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中尉身後，並按對方的要求在辦公室中央站好，接受狄裡克的審視。

　　狄裡克盯著他看了一陣子，卻什麽都沒有問。掏出一遝鈔票丟到少校的辦公桌上，說:“那就這樣，其他幾個人也要盡快。”

　　少校數著錢，似笑非笑地說:“你居然沒懷疑他的年齡嗎――少了二百。”

　　“他也少了兩歲。”

　　狄裡克一邊回答一邊把文件塞進隨身的公文包，然後牽起男孩，走出門去。

　　“狄裡克你給我站住！”少校拖著長音喊。

　　回應他的是浮力引擎的轟鳴聲。轟鳴聲漸漸拔高，最後化為“嗡”的一記悶響，讓辦公室的玻璃都跟著發出慘鳴。

　　※※※

　　“我是狄裡克・龐培，你叫什麽?”

　　狄裡克一邊操控浮空摩托，一邊問道。

　　“埃德。”後座上的男孩回答了一個已經在下層民眾當中被用爛的名字。

　　“今年多大?”

　　“十三歲。”

　　狄裡克一怔:“不是十一歲嗎?”

　　“您好像更需要十三歲的。”

　　狄裡克沉默了片刻，

又問:“為什麽來中央學院?”　　“爸媽被‘恙’吃了，我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埃德簡單地陳述。平穩的語調令狄裡克再次沉默，連“‘恙’不會吃人”這種糾錯都說不出口。

　　反倒是埃德很快就打破了沉默，略顯好奇地問:“龐培先生，您是科學家嗎?”

　　“差不多。”

　　“您把我從難民營要出來，是打算拿來做實驗嗎?”

　　“……差不多。”

　　狄裡克等著下一個問題，男孩卻沒再出聲，仿佛得到的這兩個答案已經足以令他滿意。

　　進入中央學院區域後，高層建築驟然變多。浮空摩托放緩速度，帶著微小的噪音，在樓宇之間穿行。

　　“喜歡看書嗎?”狄裡克突然問。

　　“三年前很喜歡。”

　　“那邊是中央學院的圖書館，我可以幫你辦一張閱覽證。”

　　埃德順著狄裡克所指的方向看過去，見到一棟有近二十層高的方形建築，頂端仿佛被人斜斜砍了一刀，留出一道斜坡。這建築的外壁光滑如鏡，反射著點點星光，顯得無比精致。

　　但隨著浮空摩托的不斷接近，那份精致卻漸漸變得粗糙起來，似乎並沒有從遠處望過來的時候那麽好看。

　　“挺醜的。”埃德評價道。

　　“是啊，”狄裡克讚同道，“不過裡邊還不錯。”

　　“那個斜坡是做什麽用的?”

　　“我猜是為了讓它顯得聰明一點……”

　　狄裡克剛剛回答到一半，就看到一個嬌小的長發女孩突然出現在斜坡上方，翻過圍欄，沿著斜坡滑落。即使從他們這個角度，也能看到這女孩什麽也沒穿。

　　兩人目瞪口呆，還是狄裡克最先反應過來。

　　“抓牢！”

　　狄裡克發出警告，浮空摩托驟然加速。

　　女孩看起來並不像是在尋死，反倒更像是在逃避著什麽。她緊貼坡面，試圖減速，但這微弱的抵抗在重力和坡度面前不堪一擊，唯一的作用是讓狄裡克趕在她之前衝到了坡底。

　　狄裡克抬頭張臂，在女孩滑出斜坡之後將她接了個滿懷，卻因為接觸點太過光滑而溜了手。懷中年輕的身體隻停留了一瞬間，立刻又向下滑去。

　　多出一位粗暴登場的意外乘客，浮空摩托險些被砸得失衡，將原本摩托上的兩位乘客一同扔到地面。狄裡克顧不上下墜的浮空摩托，急急忙忙撈住她的手腕，坐在後排的埃德也幫忙抓住了她的頭髮。

　　女孩的求生欲相當旺盛，在受到緩衝的瞬間便一把揪住了狄裡克的圍巾，險些將他勒死。受到衝擊，浮空摩托直接俯衝了二十多米高度，這樣一來倒給營救工作降低了難度。

　　在兩人的幫助下，女孩掙扎著爬上浮空摩托，臉朝下趴在狄裡克腿上，緊緊地攥著他的褲管，光溜溜的後背隨著急促的呼吸不斷起伏。

　　狄裡克這才抽出手來將已經因衝擊而俯衝的浮空摩托重新穩住。

　　狄裡克低下頭，想要查看一下女孩有沒有受傷，卻見她已經抬起頭來，用一對被散亂的金發遮住大半的藍眸跟自己對視。

　　“帶我走，越遠越好。”

　　狄裡克會意，沒有選擇爬升，而是轉過方向，朝著樓宇叢林的深處駛去。

　　※※※

　　狄裡克將車停到自己住所附近的停車點，上下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兩個孩子。

　　“我是狄裡克・龐培，那是埃德，你叫什麽?”狄裡克問道。

　　“芙拉，芙拉・別沙瓦。”女孩回答道。

　　夜風吹得女孩全身冰涼、瑟瑟發抖。所以停下車後，狄裡克脫下夾克和圍巾遞過去。女孩穿著他的夾克，把他的圍巾當成裙子一樣扎在腰際，勉強遮住了身體，裸露的雙腿雙腳布滿了擦傷的痕跡。

　　男孩穿著舊襯衫和破涼鞋。

　　狄裡克想了一下，對男孩說:“把你的鞋子脫給她。”

　　埃德正想照做，芙拉就表示了反對:“不需要，我能行。”

　　狄裡克點點頭，不再堅持，而是轉過身，蹲下來，雙手後伸，朝她亮出脊背。

　　“幹嘛?”芙拉警惕地問。

　　“有鞋子的人負責走路，光腳的負責被背。”狄裡克理直氣壯地解釋道。

　　芙拉毫不猶豫地扭頭對埃德說:“把你的鞋子脫給我。”

　　“……”

　　埃德看了看狄裡克想表示抗議，忽然想起這個要求正是對方剛剛提出的。他可以不理會芙拉，卻不能違抗狄裡克，隻好悶悶不樂地把那雙斷了帶子的涼鞋脫掉，遞了過去。

　　芙拉把鞋子套在腳上，像拖鞋一樣趿拉著挪了幾步。盡管不怎麽合腳，但也能湊合著走路，至少不用擔心被路面上的異物硌傷什麽的。

　　狄裡克想要背起埃德，但男孩堅決不肯。狄裡克也不堅持，說了句“那就跟我來”，起身便走。

　　芙拉原本抱著胳膊冷眼旁觀，看到這裡忍不住狠狠地眨了幾下眼睛。

　　“哈?”

　　她“嗖嗖”兩下把破涼鞋甩回給埃德，朝著狄裡克快步追去。

　　※※※

　　狄裡克帶著兩個孩子回到自己的住處。房間雖然夠大，卻四處堆著空飲料罐、吃過的方便食品包裝，髒盤子和一堆一堆的髒衣服。面對雜亂無章又飄著一股霉味的屋子，無論是芙拉還是埃德都沒有什麽表示，仿佛早已司空見慣。反倒是燈光下的芙拉，讓一大一小兩個男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女孩披著一頭稍顯凌亂的淺金色微卷長發，散碎的劉海下是一張髒兮兮的小臉，臉上掛著幾道輕微的擦傷，下頜還有一處淤青。盡管衣著顯得不倫不類，卻絲毫也遮蓋不住她的靈動與精致。她把雙手揣在兜裡，一雙海洋一般湛藍的眼睛敏捷地四下掃視，讓人想起幼貓。

　　狄裡克把芙拉安排在客房，把埃德安排在主臥，然後在冰箱裡翻翻找找想要給他們弄點吃的，結果隻找到一堆過期食品。

　　他挑出幾聽在保質期尾巴尖上徘徊的罐頭，打開嘗嘗似乎沒什麽問題，便喊孩子們出來吃夜宵。

　　孩子們應聲回到客廳，芙拉已經把自己的臉洗得乾乾淨淨，擦傷和淤青因此變得更加顯眼。

　　他們大概也是真的餓了，分別坐到狄裡克兩側，沒挑沒揀地就著白開水把鹹鹹的罐頭掃蕩一空。

　　做完善後，狄裡克打發埃德去睡覺，然後把芙拉叫到陽台。

　　“說說吧，你是怎麽回事?”

　　作為中央學院的科研人員，狄裡克並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但半夜在圖書館救下一個跳樓的裸體女孩這種情況實在太過特殊，他覺得還是先問明原委再決定如何處理比較好。

　　芙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略顯警惕地盯著這個男人，提出了自己的反問。

　　“你是什麽人?”

　　“貝魯研究所的研究員。”狄裡克痛快地給出答案。

　　“貝魯研究所是什麽?”

　　“中央學院下屬的一個科研機構。”

　　芙拉發現自己對這個名字沒有什麽印象，想必不是一個特別有存在感的部門。

　　“所以你是科學家?”她繼續問道。

　　“對。”

　　“不是教師?”

　　“不是。”

　　“跟軍事分院沒關系?”

　　“呃……我的科研項目有軍方投資，算麽?”

　　芙拉搖搖頭，臉上的表情有了些許放松。

　　“你想問我什麽?”

　　被盤問了一番的狄裡克重新找回自己的思路，問:“你是軍事分院的學生?”

　　“對。”

　　“為什麽跳樓?”

　　“被人追。”

　　“誰?”

　　芙拉盯著狄裡克的眼睛看了幾秒鍾，壓低嗓音答道:“我的……繼父。”

　　這個答案令狄裡克感到意外，他咂摸了一下，又問:“為什麽?”

　　“他是個戀童癖，我想逃。”

　　“……什麽?”

　　“我的繼父想強奸我，所以我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