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拉停在入口處的平台上，默默地看著玻璃幕牆，過了很久才出聲。

　　“雖然你說得好像很厲害，可我怎麽看都覺得那些不像比目魚啊。”

　　她伸出手，指著在幕牆後飛速遊動的流線型大魚，提出自己的疑議。

　　狄裡克點點頭:“你說的沒錯。那些是金槍魚。”

　　“……”

　　芙拉忽然有點不知自己該作何表情。

　　狄裡克扭頭瞅了瞅她，又說:“我隻說歡迎你加入比目魚計劃，沒說那些是比目魚啊。”

　　“既然養的是金槍魚，為什麽要叫‘比目魚計劃’?”

　　“你的問題方向反了，應該問‘既然叫比目魚計劃，為什麽要養金槍魚’才對。”

　　“……好吧，為什麽?”

　　“因為比目魚用不到這麽大的魚缸，所以我們就順便養了點別的。”

　　“……”

　　芙拉揉揉太陽穴，讓自己冷靜了一下，又問:“所以那裡邊其實是同時養著兩種魚?”

　　“目前是這樣。想去看看比目魚嗎?”

　　狄裡克沒有等芙拉回答，直接走下樓梯，芙拉跟著他穿過大廳。在沿途的機械設備旁邊忙碌的那些工作人員相繼注意到他們，有的跟狄裡克打招呼，有的隻瞥了一眼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兩人一直走到玻璃幕牆旁邊才停下來。

　　“在那兒。”狄裡克指著玻璃幕牆後邊水底的細沙對芙拉說。

　　可是芙拉什麽都沒看到，一頭霧水地問:“哪兒?”

　　“水底，可能在沙子裡，也可能趴在沙子上邊，它們有保護色，趴著不動的話很難被發現。”

　　芙拉搖頭:“我看不到，你是怎麽發現的?”

　　“沒發現，我就是隨手一指。你所看到的每一片沙地都有可能是它們偽裝的。”

　　芙拉氣結，決定不在這種無聊的問題上繼續浪費時間。

　　“所以你的科研項目就是研究比目魚?”

　　“不，說來話長……”

　　“請務必長話短說。”

　　“你知道貝魯層嗎?”

　　芙拉搖頭。

　　“所以我還是沒辦法長話短說。”狄裡克攤開雙手。

　　“……我隻是怕你又拉著我扯比目魚金槍魚什麽的。”

　　“跟比目魚還是有點關系的。”

　　“隻要別再讓我到沙子裡去找它就行了。你請繼續，什麽是貝魯層?”

　　“貝魯層是一個與實層高度重疊的世界層面。”狄裡克飛快地回答道。

　　芙拉眨眨眼:“怎麽又冒出個實層來?”

　　“那是我們研究所的專用術語，用來指代人類生活的現實世界。”

　　狄裡克回答完這個問題之後，沒有等待芙拉繼續提問，主動做出進一步的解釋:“高度重疊的意思是，貝魯層和實層具備空間和時間上的一致性，但在某個我們目前未知的維度上存在微小差異。”

　　“是說這兩層疊在一起嗎?像酥皮點心的皮?”

　　“比那個更緊密。”

　　“手機貼膜?”

　　“更緊密。”

　　“合金?”

　　“有點意思但還不太準確，你就先這麽理解著吧。”

　　芙拉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仿佛攻陷了什麽難題一樣。

　　“這個抽象的東西比起比目魚和金槍魚來得有趣一點，繼續。”

　　狄裡克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這是中央學院的宇宙學家簡・貝魯女士在798年提出的一個猜想，她用將近五年的時間找到了貝魯層的存在痕跡，

並為此失去了生命。”　　“研究這個還會死人?”芙拉驚訝地問。

　　狄裡克搖頭道:“研究不會，但探尋……非常危險。”

　　“你等一下！”

　　芙拉突然抬高的嗓音將大廳裡的不少人都嚇了一跳，她卻完全不理會其他人的目光，自顧自地盯著狄裡克，咄咄逼人地說:“你那時候跟我說的是‘與其摔成那什麽不如把自己獻給你的科研項目’吧?還有‘讓自己死得更好看、更有價值不好嗎’這種！”

　　狄裡克點頭。

　　“你在那時候就預設我會死掉了嗎?”

　　“我那時候以為你是要自殺，所以……”

　　“廢物利用?”

　　“是有這想法，後來不是改成你來當志願者，我幫你提供藏身處了嗎?”

　　“可是會死的吧?”芙拉偏偏頭，斜睨著狄裡克，“是不是你招不到志願者所以騙我來湊數?難怪我一直覺得你的說辭有哪裡不對勁。”

　　“並不是，”狄裡克搖頭辯解道，“在簡・貝魯女士喪生之後，我們已經對相關的設備和步驟進行過多次改良。現在，就算實驗失敗，保住志願者的生命也不是多難的事。”

　　芙拉用非常不信任的目光盯了他一陣子，然後評價道:“仍然很可疑。”

　　“我承認，之前的志願者算不上安然無恙，但確實不會死。”

　　“他們怎麽樣了?”

　　“嚴重的智力和精神方面會出現問題，不嚴重的就隻是失去部分記憶而已。”

　　“……聽起來生不如死。”

　　“沒那麽誇張。我們已經分析出實驗失敗的原因，所以現在選擇志願者的時候非常謹慎，並不會一直失敗下去的。”

　　“也就是說你們根本還沒成功過?而且我覺得你選我的時候一點都不謹慎。”

　　芙拉頓了頓，又補充道:“就跟路邊撿回來的一樣。”

　　“見過的志願者多了，自然就知道什麽人合適。”狄裡克說，“我邀請你之前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點請你放心。”

　　“好吧。”芙拉輕輕歎了口氣，“你的這個‘比目魚計劃’需要我做什麽?”

　　“進入貝魯層。”

　　“怎麽進?進去以後做什麽?”

　　“那些是後話，目前條件還不滿足。你先在這裡落腳，我會給你安排食宿、課程和訓練內容。”

　　“不用簽協議什麽的嗎?瘋了傻了不需要你們負責之類的。”

　　“我們會負責的……”狄裡克有點頭疼地揉揉眉心，“你這種離家出走的未成年人，簽了也白簽，根本沒有法律效力。倒是預算……我回頭讓人在實驗動物裡加一條叫‘芙拉’的比目魚就可以了。”

　　“……”

　　※※※

　　芙拉就這麽稀裡糊塗地加入了中央學院貝魯研究所，成為一條有編制的比目魚。

　　狄裡克為她安排了一個小房間。

　　“再過半小時就開飯了，你自己去餐廳沒問題吧?房間有實驗室的地圖，實在不行就找人問路。對了，你抽空把自己需要的東西列個單子，我下午去幫你買。”

　　狄裡克交代完就匆匆離去。芙拉打開桌上的小台燈，研究了一陣子牆上閃爍的電子地圖，然後拿過便簽和鉛筆，開始考慮自己需要哪些東西。

　　“換洗衣物、內衣內褲、衛生巾……這些讓他買會不會不太好?”

　　芙拉拿起橡皮在桌上磕了兩下，又丟到一邊。

　　“算了，先寫上再說。巧克力和酸奶、梳打餅、隨身背包、鑰匙扣、指甲鉗、折傘――啊，這個應該用不到……”

　　她很快就把便簽寫得滿滿當當，連背面都用上了。寫完之後看看時間差不多，就將便簽揣進衣兜，起身出門。

　　芙拉沒費什麽力氣就找到了餐廳。進門的時候，正好看到狄裡克左右開弓地端著兩個滿滿當當的托盤迎面走來。

　　芙拉想要伸手幫忙，狄裡克卻表示不需要，然後把芙拉帶到了四人桌，同桌的除了狄裡克之外，還有一位二十多歲的短發女性和一個男孩。

　　芙拉覺得那男孩有點眼熟，卻想不起是誰，直到狄裡克提醒她:“那是埃德，不記得了?”

　　男孩現在已經整理過儀容還換了衣服，不再是初見時的那副慘相。

　　狄裡克又介紹了旁邊的短發女性:“這是諾娜。”

　　芙拉等著他的下文，卻發現他根本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反倒是諾娜主動開口，打破了突如其來的安靜。

　　“我是貝魯研究所的研究員，算是龐培先生的助手。”

　　“我是芙拉・別沙瓦，新來的魚。”

　　芙拉的回應讓諾娜楞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龐培先生，這姑娘真可愛。”

　　芙拉開始研究餐盤裡的食物。在這過程中，埃德一直一臉忸怩，不敢正眼看她。

　　“這些是我的，你自己去點。”狄裡克一邊說一邊遞過一張飯卡。

　　“……”

　　芙拉悻悻然地接過飯卡，順手把自己寫好的便簽掏出來塞給對方，轉身走向點餐窗口。

　　狄裡克不明就裡地看了看便簽上的內容，然後黑著臉轉交給諾娜。

　　“你去幫她買。”

　　午餐時，芙拉才知道，埃德就住在自己隔壁。

　　“他也是比目魚?”

　　鑒於埃德一直別別扭扭的樣子，芙拉乾脆不再問他，而是把問題交給了狄裡克。

　　“不，他是正規的志願者。”

　　“……這麽一對比就顯得我特別可憐。”芙拉稍微沮喪了一秒，“我以為他是你兒子。”

　　狄裡克噎了一下:“不，他是難民。”

　　“喔。”

　　芙拉仔細看了看埃德的臉，說:“我以前也是難民。”

　　這句話似乎給埃德送去了一點微妙的認同感，瘦弱的男孩扯扯嘴角，勉強地對她笑了一下。

　　※※※

　　芙拉本以為自己接下來可能會面對一段暗無天日的淒慘生活，在幽深的地下實驗室裡被一群奇怪的科學家拿來做各種各樣的人體實驗。然而事實卻比她想象的要樂觀得多。

　　“暗無天日”倒是沒錯，不過也僅限於字面意思而已，“淒慘”就跟她的處境完全不沾邊了。狄裡克等人並沒有把她送上實驗台或者培養皿，就隻是安排了一些簡單的課程和“有趣”的訓練，項目大多數跟中央學院軍事分院差不多。 相比之下，來自難民營的埃德就差得遠了，教官隻得沒完沒了地給他開小灶。這樣一來芙拉悠閑了許多，甚至有空跑去實驗室找狄裡克閑聊。

　　她趁機向狄裡克詢問了一個被自己漏掉的問題:比目魚跟這個探尋貝魯層的計劃到底有什麽關系。

　　狄裡克回答說科研人員可以通過比目魚來測定探尋貝魯層的最佳時機，還說了一個聽起來很像是偽科學的理論――

　　“比目魚的一隻眼睛看著實層，另一隻眼睛看著貝魯層。”

　　裝神弄鬼得讓芙拉毛骨悚然，徹底失去了再到玻璃幕牆那裡去找比目魚的興致。

　　時光平淡而又順滑地流淌著，“探尋貝魯層的最佳時機”始終沒有出現。網絡不能上，手機隻限於內網，繼父的威脅因層層岩壁的阻隔而漸漸遠去，面對日複一日的重複訓練，芙拉終於開始寂寞和無聊。

　　她懶洋洋地倚在訓練場的牆邊，抓著一個羊角麵包，像松鼠一樣慢條斯理地啃食著。訓練場裡槍聲“啪啪”地響個不停，子彈擊中靶體的撞擊聲卻少得可憐。

　　芙拉打了個哈欠，剛剛扯下來的一小塊麵包從嘴巴裡掉出來，她連忙抬手去接，可那個小東西卻在撞到拇指外側之後彈得更遠了。

　　女孩坐著發了下呆，才撐著牆慢慢站起，舒展了一下腰身，走過去把那塊“逃生”的麵包撿起來。衣兜裡突然傳來一陣震動。

　　芙拉掏出手機，一邊接聽一邊走向垃圾桶。狄裡克緊張而又興奮的聲音從聽筒噴薄而出。

　　“貝魯夾角達標了，馬上來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