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芙拉·別沙瓦，我已順利抵達貝魯層。”

　　芙拉在進入貝魯層之後，發回了這樣一條信息。

　　不多時，得到來自諾娜的答覆。

　　“恭喜你，芙拉。從實驗數據上來看，你和華爾裘蕾的信息團已經合流，目前尚未出現信息逸散。”

　　“這算是……成功了?”

　　“至少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嗎?”

　　“好像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呢。”

　　“華爾裘蕾那邊倒是不停地在反饋數據回來，看來這次實驗的收獲會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諾娜的聲調略顯興奮，“做點什麽，芙拉，去做點什麽！”

　　“……好吧。”

　　芙拉接受諾娜的提議之後，才想到現在這個信息團態的自己，能做的事情著實有限。雖然可以無視阻礙四處移動，但是除了在每一處留下“視角”之外毫無價值。而且如果移動次數過多，“視角”混亂堆疊的話，對她來說也會感到非常不舒服。

　　她有點懷念希恩贈送給自己的那個透明軀體。盡管那個軀體顯得脆弱不堪，又會限制她的移動范圍，可是卻能夠幫她做到許多更有意義的事。

　　芙拉接連變換了幾次位置，始終沒能找到希恩的蹤影。這倒也算不上什麽意外的事，畢竟從上次相見至今已經近兩個月，那奇妙的生物或許早已離開了這個地底實驗室。

　　“既然找不到希恩，那就試試自己來吧。”

　　女孩停在大廳，開始回憶希恩曾經帶給自己的那些感覺，很快就找到了雙手的存在，信息團仿佛也因這存在而探出分支。芙拉將它們互握在一起，十指交叉的觸感湧上來，一雙透明的小手便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噢耶！”芙拉忍不住輕聲歡呼。

　　“芙拉，華爾裘蕾的回饋數據刷屏了！你做了什麽?”通訊管道傳來了諾娜的聲音。

　　“一雙手！”少女欣喜地叫道。

　　“什麽手?”諾娜對這個答案困惑不已。

　　此時的芙拉已經顧不得回答。借助雙手所賦予的觸感，她飛快地找回了自己的雙臂和肩、頸部和頭部，長發也隨著手指的動作從指縫間流淌而下。一連串的嘗試讓她變得愈發熟練，軀乾和雙腿也在瞬息之間一蹴而就，宛如行雲流水一般。

　　少女舒展了一下不到六厘米高的身軀，興奮地匯報道:“成功了！我自己造出了一個身體。”

　　通訊管道裡一片靜默。芙拉一陣迷惑，索性飛到狄裡克和諾娜所在的實驗台上，輕飄飄地降落，視線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略顯不安地問道:“出什麽麻煩事了嗎?”

　　狄裡克和諾娜相視苦笑，讓芙拉更加提心吊膽起來。

　　“不要只是笑啊，不會是我玩脫了吧?”

　　“目前還不確定，不過……”諾娜答覆道，“我們和華爾裘蕾失聯了。”

　　※※※

　　從芙拉抵達貝魯層的那一刻開始，用來顯示華爾裘蕾回饋信息的窗口就開始活躍起來。

　　內容都是一些雜亂無章的字符或亂碼，讓研究員們完全摸不著頭腦，只有合作方代表夏朗腦洞大開地提出:“那會不會是華爾裘蕾在用‘恙語’跟我們對話?”

　　雖然聽起來有點異想天開，但是對研究員們來說，這倒也是一個可能性蠻高的思考方向。狄裡克讓人把這些信息全都保存下來，準備等實驗結束後找個語言學家或者密碼專家來破譯一下。

　　到了芙拉締造雙手的時候，

那個窗口上的信息突然開始刷屏，仿佛華爾裘蕾因為無人理會而在一怒之下變成了話癆。　　隨著芙拉的身軀漸漸完整，信息刷屏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最後戛然而止，再無半點聲息。

　　如果不是芙拉一側的監控情報始終保持著正常，狄裡克等人就要馬上實施應急預案，進行援救了。

　　狄裡克起身前往二樓，諾娜則繼續保持著與貝魯層之間的聯絡。

　　“我們需要一段時間來確定華爾裘蕾的情況。芙拉，你現在有什麽異樣嗎?”

　　“沒有，我覺得一切都很好。”芙拉想了一下，又問，“我現在是不是還不能離開?”

　　“離開?”

　　“對，我想去試試能不能在貝魯層找到關於恙的線索。”

　　“還是先等等看華爾裘蕾那邊的情況吧，如果問題嚴重的話，隨時可能會對你實行緊急回歸。”諾娜謹慎地說。

　　芙拉倒不認為諾娜的謹慎是小題大做，畢竟他們現在所進行的實驗，幾乎每一個步驟都是在探索未知的領域，容不得半點疏忽。

　　可是她又不願意坐在這裡無所事事，便起身飛回二樓，來到八號通道的房間窗前，輕巧地落在窗台上，貼著玻璃向房間內張望。

　　狄裡克和索拉瑞斯都在這裡，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對八號通道進行檢查。

　　由於華爾裘蕾本身就是虛擬出一個物質體外觀的信息團，因此並不像芙拉這種人類一樣需要信息團化之後才可以進入投射通道。連接在八號通道的設備與芙拉那邊的維生裝置截然不同，只是一個完全隔絕了任何聲光影響的密封艙體而已。

　　狄裡克和索拉瑞斯對八號通道的檢查並沒有耗時很久，從他們出門時的表情上來看，似乎也沒得出什麽令人滿意的結論。

　　他們急匆匆地返回自己的崗位，芙拉則利用會飛的優勢，搶先一步回到實驗台上。

　　“諾娜，八號通道沒問題，出問題的是華爾裘蕾。”

　　狄裡克回到位置之後，這樣對諾娜說。

　　“怎麽處理?”諾娜反問。

　　“只能開艙檢查，通知芙拉，準備回歸。”

　　※※※

　　“貝魯夾角0.00200度，振幅611。志願者已就位，開始回歸。”

　　這是芙拉第三次從貝魯層回歸，也是回歸環境最令人安心的一次。

　　透明的軀體漸漸消失，隨後是“存在”和“視角”，少女又一次化作回歸管道中的潺潺流水，悄然返回自己的身體。

　　“信息團的內容有增加……”諾娜一臉緊張地看著屏幕上的監控情報，“華爾裘蕾……跟著她進來了！”

　　“通知醫護人員，全面體檢。”狄裡克站起身，起身奔向電梯，上到二樓。路過七號通道維生艙室的時候隔著窗戶匆匆一瞥，見到芙拉正在護士的幫助下起身，氣色仿佛還不錯，便稍稍放下心來，也不做停留，直奔八號通道房間而去。

　　房間內的工作人員已經做好了開艙準備，恰在狄裡克衝進來的時候按下了開艙按鈕。八號通道的艙蓋解除密封，發出“喀嗤”一聲，隨後緩緩向上升起。

　　艙蓋下方的平台上，空無一物。

　　※※※

　　“你的意思是說，華爾裘蕾和我的信息團始終沒有分開，一起回到了我的身體?”

　　聽完狄裡克的解釋說明之後，芙拉睜大了眼睛，這樣問道。

　　“從監控記錄來看，確實如此。”狄裡克點頭回答。

　　芙拉的視線穿過走廊的欄杆，望著大廳裡那些忙碌不止的研究員，思索了片刻，說:“聽起來有點像是電腦被病毒入侵。我會被它控制嗎，或者變異成怪物什麽的?”

　　“這一點倒不用過於擔心。根據薑瀟提供的相關資料來看，華爾裘蕾並沒有自我意識，它所包含的全部信息，就只是那座虛擬物質構成的手辦而已。”

　　芙拉依然不放心，又問道:“可薑瀟他們不是也沒把華爾裘蕾完全研究明白麽?”

　　“那你覺得自己有什麽異常?”

　　“唔……我記得那個手辦的資料，這算不算?”

　　“顯然不算，因為我也記得。”

　　“那你記得它的身高、體重、三圍、辮子有多長、頭髮有多少根麽?”

　　“……”

　　“我全部都記得很清楚。”

　　“……你贏了，”狄裡克舉手投降，“不過這些只是華爾裘蕾的基礎數據而已，並不能把你怎麽樣。”

　　“可是你不覺得很可怕嗎?”芙拉搓搓胳膊，做出一副寒毛直豎的模樣，“突然把一個手辦的資料記得這麽清楚，感覺自己像個變態一樣。”

　　“你就當這是科研工作者的必備素質吧。”

　　芙拉將信將疑地瞥了狄裡克一眼，不置可否。

　　狄裡克推起輪椅，走向電梯，寬慰道:“工作完成之後就放輕松一點，想去吃大餐嗎?”

　　“我吃不下，”女孩悶聲拒絕，“華爾裘蕾可能佔據了我的胃。”

　　※※※

　　狄裡克將芙拉送回房間，再次來到大廳時，看到諾娜一臉嚴肅地迎過來。

　　“貝魯夾角恢復了。”女助手低聲說道，“但是對恙作戰指揮部打來電話，說沒有恙出現的跡象。”

　　狄裡克皺了皺眉，重複道:“沒有?”

　　諾娜點頭。狄裡克追問:“不是他們沒發現?”

　　“我也這樣反問過， 但他們聲稱各地都沒有發生恙襲擊，堅持要把這次作為我們一方的誤報來進行記錄。”諾娜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還說要派遣人員來貝魯研究所實地調查，深入評估預警系統的可靠程度。”

　　“你怎麽想?”

　　“我覺得，他們只是想要插手研究所的事務，所以趁機找個借口罷了。”

　　“來找麻煩的?”

　　“可以這麽說。”諾娜聳聳肩。

　　狄裡克困惑地問:“為什麽突然找我們的麻煩?我最近得罪人了嗎?”

　　“因為以前我們的研究項目得不到學院的認可，也沒有財團投資。”諾娜攤手道，“北方古陸的文獻中有一句諺語——‘平民本沒有犯罪，卻會因擁有寶玉而被誣有罪’。”

　　狄裡克無奈地歎了口氣，問:“有辦法不讓他們來嗎?”

　　諾娜搖頭回答:“沒辦法。軍隊是我們研究項目實用化的唯一落實方，有權隨時對項目的可靠性進行評估。即使是卓格拉財團，也難以拒絕這個要求。”

　　“時間有確定嗎?”

　　“暫時還沒有，不過我覺得他們這次的反應顯得有點迫不及待，應該不會拖延太久。”

　　“看來要讓大家管住自己的嘴了。”狄裡克煩悶地說，“他們天天芙拉來芙拉去的，被有心人聽到可是個大問題。”

　　“你自己還不也一樣天天芙拉來芙拉去的?”諾娜忍不住吐槽道。

　　“……”狄裡克窘了一下，說，“從明天……不，從現在開始，糾正！”

　　“好的，夏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