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進“貝魯研究所新任負責人”的辦公室，看到辦公桌後那個西服革履、容顏光鮮的身影時，諾娜都會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曾幾何時，狄裡克·龐培也是一個躊躇滿志的大好青年，可惜自從沉迷貝魯層之後，僅僅幾年的工夫，就變成了一個邋遢的大叔。

　　現在，他又變回來了，還染了一頭黑發……

　　諾娜搖搖頭，拋開雜念，走到辦公桌前，將手中的文件放在桌面一角。

　　“是什麽?”辦公桌後的男人頭也不抬地問。

　　“關於‘手辦’的研究分析報告。”諾娜答道。

　　狄裡克聞言一愣，摘掉平光眼鏡丟到桌面上，伸手拿起桌角的文件，開始翻看。

　　“居然這麽快就找到研究方向了……還不止一個?”他大致瀏覽了一遍，低聲感歎道，“看來索拉瑞斯在專業領域已經超過咱們兩個了，把這件事交給他負責是正確的……你怎麽了?”

　　諾娜神情恍惚地回答道:“沒什麽，就是覺得……你現在這個形象，我還不太適應，有點時空錯位的感覺。”

　　狄裡克抬起手摸了摸刮得乾乾淨淨的下巴，問:“現在的樣子比較帥嗎?”

　　“至少年輕了十年。”

　　“那我答應冒充夏朗的堂叔，是不是虧了?”

　　“對不起，我不該開啟這個話題。”諾娜整理了一下思緒，改口問道，“關於這份報告，有什麽需要我轉告索拉瑞斯的嗎?”

　　“沒有，他已經考慮得很周到了，只需要調動資源全力加快研究進度就可以了。另外，投射實驗的重啟也要做好前期準備，下午我去接芙……薑家的二小姐。”

　　諾娜聞言一愣:“她的身體已經康復了?”

　　“沒有，”狄裡克搖頭答道，“但她說想去貝魯層。”

　　※※※

　　“啊，堂叔，半個多月沒見，您又年輕了！”

　　狄裡克用力掰開熊抱上來的便宜堂侄的雙手，把視線投向輪椅上的女孩。

　　她的頭髮顯然重新染過一遍，不再像之前那樣斑駁雜亂。烏亮的微卷長發鋪散下來，襯得本就沒什麽血色的小臉愈加蒼白。臉頰瘦削、下頜尖銳、顴骨突出，湛藍的雙眼顯得異常的大，一眼看去，就像一個戴了美瞳又減肥過度的東陸少女。

　　女孩左臂打著石膏，抬起右手輕輕地朝狄裡克揮了揮。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狄裡克忽然有點理解諾娜所說的那種“不太適應”的感覺了，輪椅上的少女讓他覺得無比陌生，不由自主地拘謹起來。

　　——她其實真的是來自東陸的“薑家二小姐”吧?

　　狄裡克晃晃腦袋，把這個荒唐的想法甩出去，然後和夏朗一起，推著輪椅進入貝魯研究所。

　　“你也要在這邊常駐?”

　　乘坐下降電梯的時候，狄裡克這樣問夏朗。

　　“是的，這是大小姐的要求。我會作為雙方的聯絡人員留在這裡，順便照顧‘二小姐’。”夏朗一邊好奇地打量這台陳舊的電梯，一邊回答道。

　　狄裡克點點頭，也不再多問。電梯很快降到底部，他們推起輪椅，穿過狹長的房間和地下空洞的棧道，來到了實驗室的大廳。

　　途中的見聞和巨大的比目魚池都讓夏朗感到意外，直到狄裡克叫來人手把輪椅抬下樓梯，紅發青年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地跟了下去。

　　諾娜也來到大廳，隻一眼便認出了輪椅上的少女，

上前輕輕地擁抱了一下，然後才由狄裡克介紹給夏朗。　　“我需要跟你們的醫護人員對接一下，關於二小姐的後續治療和護理問題。”夏朗開門見山地說。

　　諾娜點點頭，答道:“我來安排。”

　　說罷與女孩告別，帶著夏朗匆匆離去。

　　“身體怎麽樣?要去休息一下嗎?”狄裡克站在輪椅後方，彎腰詢問道。

　　少女思索了一下，抬手指著比目魚池，說:“我想過去看看。”

　　狄裡克將她推到魚池前方，少女探身抬手，扶著玻璃，低聲說道:“好久不見。”

　　“不，它們都沒見過你，見過你的那一批已經被吃掉了。”狄裡克在她身後說出煞風景的話。

　　少女回過頭，不滿地白了他一眼，反駁道:“我跟玻璃說的，不行嗎?”

　　※※※

　　跟“比目魚新丁”和大廳裡的監測人員打過招呼，狄裡克便推著輪椅上的芙拉，沿著通道走向住宿區。

　　“我還住原來的房間嗎?”芙拉抬起視線，看著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的頂燈，這樣問道。

　　狄裡克回答:“是的，你的物品都還保持著原樣。”

　　“這樣不會引起懷疑嗎?”

　　“你小看了我對研究所的掌控能力，誰敢懷疑我就扣他工資。”

　　“那不是薑瀟的錢嗎?”

　　“……可是我有分配權——好了，你沒必要操這個心。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諾娜應該會給你安排一次全面體檢，還有個內部會議需要你參加，可能會很辛苦。”

　　“全面體檢?”芙拉想了一下，皺著眉問，“現在我身上這麽多傷，會影響去貝魯層嗎?”

　　狄裡克怔了怔，答道:“應該不會，那又不是什麽體力活。”

　　“我覺得也是。”少女稍稍安心，又問，“少了個脾髒，信息團會不會變小?”

　　“之前曾經有志願者因為信息損傷而弄丟了一截闌尾，但是反向的從來沒測試過。”

　　“那我又可以給你提供一項新的實驗數據了。”

　　“‘一個脾髒等於多大的信息團’這種實驗數據?”狄裡克咧咧嘴，“好吧，說不定真會有點用。不過我覺得從你身上是拿不到這項數據的。”

　　“為什麽?”芙拉迷惑不解。

　　“因為這段時間你的經歷太複雜了，信息團可能會有一個爆發性增長，一個脾髒估計壓不住。”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的脾髒很不值錢，要再搭一個腎才夠似的……”

　　“那就不必了，反正這項數據也不是非要不可。”

　　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一樣，兩人全都沒有提及白海豚事件，也避開了關於繼父的話題，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著，朝芙拉的房間走去。

　　在途徑埃德房間門前的時候，正好迎面遇到出門的男孩。

　　“你要去訓練場嗎?埃德。”狄裡克開口問道。

　　男孩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轉身看到狄裡克和輪椅上的少女之後，顯得愈發吃驚，猶疑了一下才開口回答道:“是……是的，夏崇先生。”

　　“先來跟‘新人’打個招呼吧。”

　　埃德看了看芙拉，又看了看狄裡克，眼睛裡透著一抹困惑。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輪椅上的芙拉索性搶先開口:“你好，我是薑涵，新來的志願者。”

　　對於這個東陸風格的化名，芙拉吐字清晰，音調也十分標準，讓人挑不出什麽毛病，顯然專門練習過。

　　“呃……你好，我是埃德。”埃德低聲回應道。

　　再次冷場。

　　芙拉和狄裡克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埃德還是那個埃德，一如既往的拘謹。

　　兩人同拘謹的男孩告別，進入芙拉的房間。狄裡克小心翼翼地幫著芙拉從輪椅挪到床上，然後把輪椅折疊起來，推到牆角放好。

　　“對了，剛才忘了問，你回來之前去過薑瀟那裡嗎?”

　　芙拉點點頭。

　　狄裡克繼續問:“那個‘手辦’也見到了?”

　　“是的，很漂亮。”芙拉停頓一下，補充道，“看起來有點像希恩。”

　　“希恩……就是你之前遇到的那個貝魯生靈?”

　　芙拉又點點頭:“不過它的個子比希恩要大一些。”

　　“嗯，我明白了。下次你去貝魯層的時候，我們可能會安排一些和那個東西有關的實驗，沒問題吧?”

　　“你的這個語氣反倒讓我開始緊張起來了，這種事沒必要詢問我的意見吧?”

　　“我本來也覺得不需要，”狄裡克聳肩道，“可諾娜告訴我，跟青春期的小孩子打交道時，要拿出一個平等的態度來才能獲取信任。”

　　“……不必了，我覺得我的青春期已經過完了。”

　　“好吧。那我先回辦公室，等下會讓諾娜給你送台手機過來，有什麽需求就跟她提吧。”

　　“我知道，又不是真的新人。”芙拉有點不耐煩地回復道。

　　狄裡克不再多話，一邊嘟噥著“剛說自己青春期已經過完了”，一邊轉身開門走出去。幫芙拉關好房門之後，一抬頭正看到埃德還在走廊裡。

　　“你還沒去訓練?”

　　埃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做了一個深呼吸，鼓起勇氣反問道:“她是……芙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