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裡克・龐培走出內務部大門的時候，已經是六天之後。

　　盡管作為高端的科研人員，他還不至於身陷囹圄，可是每天被軟禁在一個小單間裡，連對外通訊都被禁止，還時不時地要接受各種各樣的調查盤問，這種煎熬的日子與囚犯相比也沒好到哪兒去。

　　內務部調查員對狄裡克的質詢，始終圍繞著芙拉打轉。狄裡克馬上意識到，這件事極可能與芙拉的繼父有關，於是提高警惕，小心作答。他聲稱自己與芙拉隻是偶遇，誤認為對方是普通的難民並予以收留，芙拉為了回報他的庇護參加了比目魚計劃的部分實驗，並取得了優秀的成果。

　　狄裡克不敢隨便揭破事實。他無法判斷內務部是否會包庇芙拉的繼父，如果那樣的話，恐怕會使芙拉將來所面臨的處境更加凶險。

　　內務部調查員沒能從狄裡克的供詞中找到破綻，又受到了來自某位中央學院高層人士的壓力，隻得把狄裡克放掉。

　　狄裡克在內務部門口肆無忌憚地伸了個懶腰，引來門衛一陣側目，隨後發現台階下停著一輛非常眼熟的小轎車。

　　他快步走下台階，拉開副駕位置的車門，躬身坐了進去。

　　“看起來你的精神還不錯，應該沒被虐待。”

　　戴著墨鏡的諾娜輕輕一笑，發動汽車。

　　“我以為你會來撈我。”狄裡克有點哀怨地說。

　　“我試過，撈不動。”諾娜轉頭掃了他一眼，“陸軍本部插手了。”

　　狄裡克一怔，“嘖”了一聲，說:“真難辦。”

　　“跟芙拉有關?”

　　“是她繼父乾的，我猜。”

　　諾娜點點頭:“她已經回家了。”

　　“猜到了。”狄裡克搖頭道，“他有監護權，肯定攔不住。”

　　“不，是新年慶典那天，我們被算計了。”

　　狄裡克再次一怔，隨後歎了口氣:“是我的錯。”

　　“你覺得是誰?”

　　“肯定是研究所內部的人，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軍方也因為這件事決定斷掉我們的經費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對這個問題，狄裡克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拉開副駕駛位前方的抽屜，從最底下翻出了一個皺巴巴的煙盒和一只打火機。

　　他抽出煙盒裡的最後一支香煙，叼在唇間點燃，把空煙盒捏成一團，連同打火機一起丟回抽屜，然後把座椅靠背調低，整個人半躺下去，翹起雙腿搭在中控台上，才終於開始回答諾娜的問題。

　　“從我自己的帳戶調一筆資金，保持對貝魯夾角的監控，然後……”狄裡克仰著頭吐了個煙圈，說，“把芙拉，搶回來。”

　　諾娜無聲一笑，猛轟油門，轎車驟然加速，狂飆而去。

　　※※※

　　中央學院的初等部，在新年之後，會有長達一個月的寒假。

　　升到了中等部，這個假期就會縮短成半個月。

　　而軍事分院的中等部則是個例外，他們的假期僅有一個星期――和成年勞動者的法定假期一樣。

　　軍事分院的學員們沒少為此抗議，還寫過聯名請願信，結果卻完全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分院長對這封請願信的答覆隻有一句――

　　“這裡是軍事分院！軍事！”

　　這句話迅速地變成了網絡流行語，凡是涉及到中央學院軍事分院的消息，下邊的評論必然會有無數人用這句話來保持隊型，蓋上成千上萬樓都不足為奇。但網絡噱頭終究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從那以後，軍事分院中等部的寒假，在每年的1月6日就結束了。　　1月7日，開學日在一片怨聲載道中翩然而至。

　　為了便於管理，軍事分院采取了男女分班的制度。本屆一年級的女性學員共有兩百多人，分成了六個班，每個班有四十人左右。

　　盡管“提前開學”這件事讓這些剛剛加入軍事分院的女孩子們頗為不滿，可是抱怨與發泄卻沒能成為開學第一天的主旋律。一個“超級話題”隻用了不到半個上午，就吸引到全年級所有學員的關注。

　　“芙拉・別沙瓦回校了！”

　　芙拉・別沙瓦，是軍事分院中等部一年級女六班的學生，在新生之中頗有點名氣。

　　她那像洋娃娃一樣的精致臉蛋固然是原因之一，與小巧身材極不協調的超前發育程度也功不可沒，再加上作為“格萊特・凱羅爾老師的繼女”這一特殊身份，以及曾經當過難民的經歷――這些“屬性”疊加起來，使她迅速地成為了本屆新生中的頭號話題人物。

　　這樣一位大能，在失蹤兩個多月之後突然回校，會在一幫窮極無聊的學生當中引發怎樣的動蕩，不言而喻。

　　因此，僅僅過了半個上午的時間，整個軍事分院中等部一年級――無論男生班還是女生班――都因這個消息而沸騰了。

　　芙拉回校引發的熱度，並沒有持續多久。

　　同學們很快就發現，之前流傳甚廣的那些所謂“真相”，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是胡說八道。

　　芙拉既不是什麽“芙神”，也不曾被科學狂人抓去改造，她和剛入學的時候並沒有多大分別，隻是變得更喜歡發呆，更不合群。

　　對於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們來說，表面上的“不合群”已經變成了一種流行色，有事沒事就喜歡默默發呆、安靜“思考”的人實在不要太多。若是把現在的芙拉放進那群故作深沉的家夥當中，除了模樣可愛一點之外，別無特色。

　　同學們對已經泯然眾人的芙拉漸漸失去興趣，隻有臨班那個名叫蕾諾塔的栗發女孩時不時還會跑來撩撥她。

　　除了“虛幻的氣泡被殘酷的現實無情地戳破”之外，芙拉“涼”下來還有另一個原因。

　　在開學一周之後，被稱為“新生殺威棒”的軍事分院冬季野外訓練即將啟動。

　　依照傳統，二年級的學生不斷地向新生宣傳這場訓練的可怕程度，仿佛非要把後者嚇得瑟瑟發抖才心滿意足。新生們當然不願輕易露怯，表面上強撐著擺出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心底卻或多或少地都有些不安。

　　盡管沒到哀鴻遍野的程度，可是再也無暇去八卦芙拉的事了。

　　時光飛逝，他們進入軍事分院之後所要面對的第一道難關，如期而至。

　　※※※

　　中央學院北方有一片蒼莽的山林，被稱為“北嶺”。

　　這裡是中央學院主要的原材料產地之一，木材和多種礦石的產量都非常可觀，品質也極為優秀。

　　隨著學院周邊地區的日益繁華，對原材料的需求量越來越大，這片山林的重要性與日俱增。

　　軍事分院每年的冬季野外訓練，都是在北嶺進行的。

　　裝滿木材和礦石的列車從大山之中駛出，在中央學院西北方的貨運車站將貨物卸空之後，便拉起一車軍事分院的新生踏上返程。

　　學生們自然是不願坐這種車的。登車之前，有些刺兒頭跳出來抗議，但很快就被教官打壓下去，隻得老老實實地服從安排。幾名士兵開著小貨車，拉來了一堆破舊的毛毯，亂七八糟地卸在月台上。學生們在隨行老師和教官的引導下，每人領了一條毯子，然後像牲口一樣被攆進車廂。

　　毯子散發著一股霉味，所以女生們領到之後也不願意用，大多都把它疊起來當成了凳子。

　　芙拉所在的班級運氣不錯，分到一節拉木材的車廂。車廂裡飄蕩著淡淡的松木香氣，與那些拉過碎煤、牲畜或者動物皮毛的比起來要好得多了。

　　教官把車廂的拉門關閉，原本應該因此而陷入黑暗的車廂裡，卻在一瞬間亮起了無數個手機屏幕。

　　芙拉身邊的女孩擺著pose給自己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發到網上，還在下邊寫了一句:“我們穿越到一百年前啦！”

　　芙拉向周圍看看，發現其他人也大多在做著類似的事。

　　當這些小姑娘因新奇感而興奮不已的時候，月台上傳來一陣古老的發車鈴聲。

　　列車緩緩啟動，車廂晃晃蕩蕩，車輪咯噔作響，仿佛在向每一個新生闡述著軍事分院的不同之處。

　　※※※

　　列車的速度不快，也沒有行進太久。大概是擔心這些孩子沒辦法適應悶罐子一樣的車廂，列車在中途停靠了一站，讓他們下來放放風。

　　停靠的車站名叫北嶺鎮，位於北嶺山林地區的邊緣，算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貨物中轉站，有眾多的礦主和商人在此聚集，固定的居民也因此產生。

　　“你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花光自己身上的錢，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教官站在月台上，對著混亂不堪的學生大吼。

　　有了被塞悶罐子的經歷，學生們聞言不敢僥幸，紛紛攘攘地湧出車站，開始“洗劫”小鎮上的各家店鋪。

　　芙拉隨著人流剛離開車站，就遇到了挾著一身生豬氣味的蕾諾塔。

　　栗發女孩遠遠地跟芙拉打招呼，然後毫不費力地分開人潮來到她身邊，濃烈的“氣場”將她逼退了半步。

　　蕾諾塔尷尬一笑，說:“抱歉，我運氣不太好……”

　　芙拉搖搖頭表示自己不介意，蕾諾塔才放下心來，試探著問:“要一起去買點什麽嗎?”

　　“你有什麽計劃?”芙拉反問道。

　　“我想去找找有沒有香水或者除臭劑之類的。”蕾諾塔苦著臉回答。

　　“那一起去吧，不然我怕你會被店主趕出來。”

　　兩人相伴在街上轉了兩圈，卻沒有找到蕾諾塔想要的東西，反倒是芙拉發現了一家蠻有趣的店鋪。

　　店鋪的名字叫“海之屋”――放在山區小鎮顯得頗為違和。店鋪的外觀乍一看顯得有點不修邊幅，長短不一的木料拚出了粗糙的外牆、門窗和招牌，木料甚至都沒怎麽加工過，還保留著龜裂的樹皮和枝枝杈杈。

　　走進店內，發現貨架也是相似的材質，芙拉才終於確信，這家店的風格本就如此。

　　店內的商品主要是用源自山林的材料製成的工藝品，大大小小花樣百出，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實用的工具，諸如帳篷、刀具、登山杖之類的。

　　看店的是兩個約莫八、九歲的孩子，一男一女，頭髮和眸子全都黑得發亮，無聲地闡述著他們與眾不同的血統。

　　“是東陸人耶，女孩子好可愛。”蕾諾塔湊到芙拉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可是那兩個孩子對蕾諾塔卻並不友善。女孩子想要上來招呼客人，卻被刺鼻的氣味嚇退， 伸手去扯男孩子的袖子。男孩子不滿地瞥了她一眼，滿臉不情願地捏著鼻子湊過來。

　　“要買除臭劑嗎?”他甕聲甕氣地問道。

　　“……對……”

　　“已經是第八個了。”男孩搖搖腦袋，彎腰從貨架下方的箱子裡拎出一個噴瓶，伸長胳膊遞過來，“喏。”

　　“抱歉……”蕾諾塔連忙接下，又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鈔票遞回去，說:“謝謝，不用找了。”

　　男孩卻沒有伸手接，一臉嫌棄地搖著頭說:“不用了，你們的錢都是那股味兒，實在不想要。你快點出去就行了。”

　　蕾諾塔尷尬地看了看芙拉，然後落荒而逃。

　　“我替她付吧。”

　　芙拉也選了一把多功能刀和一支骨質的哨子，結完帳走出店外，見蕾諾塔正拿除臭劑對著自己沒頭沒臉地狂噴一氣。

　　“差不多就行了，這個不是香水，對皮膚不好……”

　　在芙拉的勸說下，蕾諾塔終於停止了對自己的摧殘，可是身上生豬和除臭劑的氣味混在一起，變得更加怪異。

　　這時教官預定的一個小時購物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兩人顧不得再買別的東西，急急忙忙地跟著其他學生一起跑回火車站。

　　提前返回的學生已經開始登車，但月台上依然聚滿了人。蕾諾塔不願再回那節拉過生豬的車廂，便跟著芙拉擠到運松木的車廂門前，哀求教官讓自己和“摯友”在一起。教官當然不會同意，蕾諾塔百般糾纏卻遭到警告，隻得放棄，悻悻然地看著芙拉上車。

　　正當此時，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