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慕白看著父親的手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沒個頭緒又說不上來。

　　搖搖頭隻當這事是真的。

　　那三塊膠送到程府去了，當家的夫人很喜歡，嬸嬸這個外家女頭一次在本家露了臉。

　　回來高興呢，又給本家和滿長安的勳貴婦人送個新鮮，一時讓薑八忙斷了腿，直呼讓表少爺可憐可憐他，給他找幾個打下手的。人家回禮送的釵子鳳頭大金磚砸他一臉，這個沒出息的立刻就沒聲了，紅著眼睛熬了幾個通宵，給少爺送上足足的牛皮膠

　　果然沒過幾天，程府的夫人高興了想起這位外嫁的女兒，邀請姑奶奶回府裡小住。薑慕白得了便利跟在身後，貂皮袍子在雪地裡拖出老長的青磚，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大戶人家的門外兩盞紅燈籠加一個暖爐，看門的老頭眯縫著眼睛見著人了，把那爐子踢得遠了些，也不起身，道:“呵，是姑奶奶來了！”

　　嬸嬸毫不在意，對著老頭作禮笑言:“多少年了，好不容易回趟家。”

　　老頭咧開大嘴一笑，斷了指頭的手掌推開大門:”冷，進去吧，防著些院裡的狗崽。“

　　嬸嬸低眉順眼哎了一聲，薑慕白心裡奇怪，這規矩要做到這份上嗎?扭頭去看，又被嬸嬸強拉著轉了頭。

　　”別看呢，那是家裡的老人，跟著大將軍出生入死的。別看嬸嬸年紀大，在他面前還算小輩呢。“

　　”打仗的?“薑慕白抬著腦袋回了一句，嬸嬸笑而不語，牽著他慢慢往裡走。

　　程府的管家打著笑臉上前來引路，嬸嬸回了禮跟在身後，四處打量這不太大的院子。看得出來這宅院給她的回憶也多，迷瞪著眼抬頭看那飛雪的海棠枝，中井的桃樹，全都被挑上一段段的白棉絮，穿紅帶綠的小孩來來去去，大都是仆人帶著的，許多生面孔都不認得這位姑奶奶，怯生生的躲遠看薑慕白，不知道這是哪裡來的弟弟。

　　薑慕白的個頭看上去像三歲多點，算是這院裡普通的，人見了他好奇，他也就做個鬼臉，哄了兄弟姐妹們嘻笑，不把眼睛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粗略一看，竟有十八九個，大的小的不經人事，稚嫩童真。隻有中間束發的看似青年，仔細又不像的男孩抱著雙手。強壯，右邊的臉頰上一條刀疤，閉著眼睛也不管雪落和吵鬧，就在中井的桃樹底下靠著，孤長，孩子們也不敢招惹他，院裡繞出兩個人圈，一個是薑慕白，一個就是那孩子。

　　好奇的望了一眼，不知道這人是誰，薑慕白發誓自從未見過這樣的，不像虎狼之流的野獸，卻又有那種漠視的氣質。

　　非要形容就是殺人犯吐露完自我的平靜，那種沾過血的成熟。然後一瞬間失神，被嬸嬸牽著走了。

　　“那中間的是哪位哥哥?”

　　嬸嬸又道:“那是這家的長子，隴右軍中的偏將軍，隨侍大將軍的懷墨公子。”

　　薑慕白低下眼睛平視前方，高高的哦了一聲，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一個活生生的戰士。隻有十四歲上下，卻有著其他人無可比擬的魅力。怎麽說呢，天生男人的范本，活好錢多官大，還很可能死得早。

　　他現在還不到時候去接觸這個兄弟，被嬸嬸牽著進了內院，讓那些姑姑婆婆笑嘻嘻的撫弄調戲去了。

　　做小子悲哀，姑姑婆婆們聊起河州的薑家，又說道薑慕白的年齡，頓時個個驚訝，老夫人又想起那族牌上的事，說薑家祖上有八丈高的真人，看薑慕白這模樣，怕是要繼承祖業雲雲，

摸了他全身上下佔盡便宜，一番玩笑了。　　哄了後院的婆娘們開心，晚飯的時候總算和滿院的小子們坐了一窩，薑慕白的眼睛自然不在那些家長裡短和小孩子的問東問西上，他盯著程懷墨，只見懷墨真個不講究，不屑和小子們坐在一起，端了碗和門外的老兵一起蹲在廊下呼呼吃他的，一旁看門的老頭遞給他半根牛小腿，這才得了他一個心領神會的笑臉，忙往懷裡揣了，仔仔細細的啃，咯嘣嘣連骨頭都不肯放過。

　　薑慕白趁著嬸嬸不注意就溜了，一轉眼看見程懷墨和那老兵的勾當。

　　當即大聲喝到:”好啊，你偷吃！“

　　一聲稚嫩從背後響起，懷墨大兄弟嚇了一跳，這要是被他老子知道了，在隴右無事，在長安可跑不了一頓棍子。

　　仔細定眼一瞧，喲呵，這不是上午新來的。心裡不爽，站起身來對著薑慕白一瞪眼。

　　他以為就能嚇走呢，哪知道那薑慕白根本不理會，翻著白眼上前要搶他的牛腿。

　　程懷墨哪見過這麽混帳的小子，退了一步，仗著身高護住自己的吃食。

　　薑慕白也不慫，仰著腦袋看著他:”都是院裡的兄弟，為何你獨獨吃了，見了我卻不分給我吃。“

　　程懷墨眼睛一楞，有些懵了，這哪來的小東西。和身邊的老兵對了眼。老兵隻管笑，他無可奈何把那牛腿上的肉撕了，遞給薑慕白一截。

　　他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啃，兩口咬掉半數，埋頭含糊:“膩了，就是沒有酒喝。”

　　“你說什麽?..”程懷墨以為自己聽錯了，薑慕白一副說漏嘴的表情，轉身作勢要跑，懷墨大兄弟來了興致，一把提起這小子的背，扯到自己眼前仔仔細細打量。

　　完全就是一個五官端正看上去規規矩矩的小屁孩嘛，行為和外貌完全不符，又把他放下來，好笑道:“你還要喝酒，哪來的大爺?”

　　薑慕白乾脆梗著脖子繼續混帳:“什麽大爺，吃肉怎麽沒酒喝， 難道喝水解膩。”

　　那老兵實在忍不住，笑著一把扯過，把隨身的葫蘆蓋子扯開灌他一口。

　　一股腥臭的啤酒味灌進嘴裡，他說的混帳，又哪裡真喝過唐朝的麥子酒，還是那最劣等的。一時忍受不住呸呸吐了，虛扇嘴，連連說難喝。懷墨也好笑:“怎麽樣小子，不裝了吧?就你，還喝酒呢。”說完拿起那葫蘆灌了自己一大口。

　　“看見沒，這才叫喝酒。”

　　薑慕白不樂意了，怒道“你這外邊賣的怎麽比得上家裡藏的，我隻不過，隻不過被你嗆到了！”

　　懷墨大兄弟繼續擺著享受加臭屁的臉，順勢道:”怎麽，你家藏的酒你喝過了?才多大了。我不信。”

　　柳院裡全是婦孺，哪來的好酒，薑慕白這是故意這樣說，要勾這兄弟的話頭。果然軍中的粗人沒那麽多心眼，一動腦袋隻想搞點好酒喝喝。

　　薑慕白像個被寵壞的孩子，被程懷墨氣的面紅耳赤，一咬牙盯著他。

　　”你等著，我回家去帶了酒來叫你見識見識！”

　　程懷墨和老兵對視一眼，頗有奸計得逞的念頭。

　　“好，哥哥就在這兒等著，你要是帶不來好酒，就要罰上半壇子三勒漿，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薑慕白真個推開門氣衝衝的回去了，程懷墨張著腦袋在門口張望。“嘖，這不孝子是誰家的。”

　　老兵不屑道:“你怕是忘了偷大將軍的三勒漿，被兩棍子打的下不來床的事了。”

　　程懷墨嘿嘿一撈腦門，看著門外的大雪，心裡得勁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