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天光已然大亮,李良也終於將周老摳那堆沙洗了出來,沒有金片子,連大點的金粒都看不見,全是細小的金沙,拿牛皮紙包了三層也就指頭大小,李良估摸著差不多是二十克上下,二爸李勇的醫藥費算是有了著落。
“我爺啷個還沒回來?”
李良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之前老爺子幫著一起洗了一陣子沙,等到快八點的時候去了石頭寨接二爸李勇。
這山溝裡的土坷垃路不好走,每天往來的客車隻有兩趟從這過,一趟上午十點左右往下去江陽的,一趟十一點左右往上去山武縣。
江陽離榮華村要遠些,有一百二十裡路,加之江陽是縣級市,看病吃飯住宿的花費要比山武縣那邊高出一截,二老實在沒底氣將二爸送去江陽看病,所以老爺子是安排把二爸先接到街上來,等吃了飯,坐十一點的客車去山武縣。
阿婆坐在廚房裡正在生火做飯,她也是憂心忡忡,“搞不好你爺昨天晚上走了後,那喪門星又給你二爸說了啥,你二爸那個性子喲,不行,我得去看看。”
老人家越說越憂心,乾脆把灶台上的火熄了,就準備要出門。李良哪裡還呆的住就要跟著一起去,可老人家死活不讓,“良娃子,婆曉得你擔心你二爸,但是你二爸那病是要過人的,我和你爺都老了不怕被過了病氣,但你不能被過病氣,要是你再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和你爺真活不下去了...”
阿婆說著眼淚就流了出來,老人家難受的緊,李良哪還敢擰著來,最後隻能搭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心裡頭毛焦火辣的。
可沒想到阿婆剛出門一會兒就轉了回來,後面跟著老爺子和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是二爸的女兒李敏,李二丫。二爸以前生過一個兒子,但沒滿歲就夭折了,所以李敏一生下來家裡人就叫她二丫頭。
老爺子牽著李二丫的手,小女孩還在啜泣,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淌,看起來這一路是哭過來的。
眼見沒有二爸的身影,李良心頭曉得壞了,連忙迎上去道:“二爸呢?”
阿婆不吭聲,牽著二丫頭就進了屋,老爺子歎了口氣,滿眼頹色的道:“你二爸不去了,死活都不去,他說自己快死了,閉著眼都看到你老漢兒在給他招手,他怕死在半路上,隻想待在家裡讓他婆娘送他最後一程。”
“二爸他已經...回光返照了?”
李良很是艱難的說出這話,說實話他真不信盧建忠的斷言,那歪郎中看個頭疼腦熱都懸乎,還會診斷肺結核?再說了,這山裡因為老肺病,肺結核死的人是有那麽些,可也沒聽說哪一個發病不到半個月就去了的,大多數都是沒錢看病慢慢拖死的。
“回光返照個屁!”
老爺子狠狠罵了句,怒其不爭的道:“他就是不想再活著受罪,我怎麽就生了這麽個窩囊廢!”
說完,老爺子氣苦的蹲在門邊點了根煙,可還沒抽到嘴裡眼淚就淌了下來,老爺子不願意讓大孫子看見自己的脆弱,用手捂著臉,可終究還是嗚咽出聲,兩個兒子,兩次白發人送黑發人,擱誰受得了?
阿婆坐在門背後,垂著頭也在落淚,二丫見爺爺婆婆都哭了,再憋不住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老的小的哭成一團,李良感覺自己的心都像被剖開了一般。他以前看網絡小說,那些重生者哪個不是牛掰哄哄,無所不能的,可到自己這怎麽就覺得這般無力,難道就這樣看著二老悲痛欲絕?就眼睜睜的看著那不爭氣的二爸拖死自己?
“砍腦殼的王八蛋!挨千刀的混帳!”
李良隻感覺胸中有一團火,
讓他憋得不行,他破口大罵,或許是在罵他那個連活下去勇氣都沒有的二爸,又或許是在罵自己的無能。總之,這一罵之後,胸中的鬱氣去了不少,心中也有了堅定的想法。 李良一聲不吭的朝著石頭寨的方向跑去,老爺子回過神來,看著李良遠去的背影,忙道:“良娃子,你幹什麽去!”
李良隻當沒聽見,腳下跑的更快,很快就沒了身影,阿婆急了,隻道:“他能去哪啊,去找他二爸了,你趕緊去攔著,良娃子不能再有事了。”
老爺子卻沒動,他心頭很矛盾,因為他懷著一絲期望,期望李良能把他二爸給弄到街上來。若是昨天之前,老爺子生不出這想法,可昨天在楊雲貴地頭那峰回路轉的一幕,讓老爺子對李良莫名的有了這一絲期望。
......
石頭寨離街上不遠,從老公社後面靠山的小路過去也就一裡路,李良一口氣跑出大半裡後,已然喘的不行,可還是堅持著往前跑,等上山後才稍微慢了些。石頭寨建在山腰的大坪子上,說是寨子,不過就那麽個叫法,也沒什麽柵欄木圍牆的,就十來戶在街上住不下的人在這裡圈的宅基地起得大屋。大坪子不算高,也就幾十米左右,等到上了大坪子,李良直奔二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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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沒搭話,埋著頭就朝二爸的房間走去。剛走到門邊,李良就聞到一股子汗餿味和草藥味混雜的奇怪味道,他現在也顧不上這些,直接走了進去。
“良娃子?”
二爸李勇就躺在床上,一眼就能看到進來的李良,他眼神雖然有些渾濁,但還沒到看不清人的地步。
看著臉色蒼白,形銷骨立的二爸,李良原本滿腔的火氣消散了大半,可他還是一咬牙,二話不說就上前一把拖起二爸李勇往身上背。
“你幹啥子!”
“跟我去看病!”
“不去,良娃子我真的不去,我不能再拖累你阿爺阿婆了,這些年我已經夠拖累他們了,眼見如今日子稍微好了些,你們洗沙也賺了些錢,可別再丟進我這無底洞了。”
無底洞?一個肺結核都成無底洞了?把人逼得去等死?實在可笑!可李良覺得心酸,心頭那股火又燒了起來!
“二爸!”
李良一把松開和自己糾纏抵抗的李勇,怒吼道:“你曉得阿爺和阿婆哭的多傷心嗎?他們就兩個兒子,你要讓他們前後兩次白發人送黑人?
你曉得二丫哭得多傷心嗎?你想讓她這麽小就沒了老漢兒?
你怎麽能這麽自私?光想著不再受罪,就一心求解脫,可阿爺阿婆你想過嗎?二鶯投灸閬牘穡俊
李勇聽著這話,眼睛一下就紅了,垂下頭低聲道:“我也是沒辦法,你二爸是個沒用的廢人,活著就是拖累你們。”
“誰說你是廢人!不就一個肺結核嗎?這次全家都豁出去了,給你徹底治好,治斷根,隻要你以後別再抽煙喝酒,管住自己的嘴,不說活到七八十,總歸能看到二丫結婚生孩子的,還能享幾年兒孫繞膝的福氣。”
“那得花多少錢啊。”
“別擔心錢,現在洗沙的人多,我和阿爺甩開膀子乾就是,再不濟我去求人,總歸能治好你,一定治好你!所以山武縣就不去了,那山溝裡的縣城能治啥大病,就去江陽,再不行去綿城,去蓉城!
二爸, 你要相信現在的生活越來越好了,隻要活著就能找到出路,也隻有活著你才能陪著二蕕嚼希刈哦就煩ご螅⒁⑵啪〉僥愕倍擁腦鶉巍
一個男人,一個真正的爺們兒,不能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你如果真這樣躺在床上等死,你到了那邊,我老漢兒會看不起你的,我們還活著的人也同樣看不起你。”
李勇沉默了,靠坐在床頭默默無聲,李良見此再不多說其他,過去拉著二爸的手將他背在了背上,朝著門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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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藎鋨咽鄭雍竺娣鱟哦幀!
李良喊了一聲,王春花才回過神來,她應了一句,卻沒來搭手,反倒回了房內收拾了些東西才跟了上來,一手在後面扶著,一手拿出跟手絹遞給自己男人道:“要咳了就捂著,別把病氣過給了良娃子,不然你媽就不止罵我喪門星了。”
二爸一聲不吭的接過手絹捂在了嘴上,李良卻不由皺了皺眉頭,他聽得出來,二莞⑵諾墓叵嫡媸嵌竦講恍校投種湟燦辛肆押邸
在李良的記憶中,上輩子二爸去世沒兩年二萃醮夯透募奕チ僳滋粒疃菊飧鐾嫌推坎皇苣悄腥說拇詈笈芑亓巳倩屠盍家謊閃嗣壞宦璧哪研幟衙謾
只可惜這是長輩之間的事情,又涉及二爸兩口子的夫妻感情,他這個小輩無論如何都沒有插嘴的余地,隻能做個鋸嘴葫蘆,背著二爸快步朝街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