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老爺子一巴掌拍在李良的後腦杓上。這一巴掌看上去力氣挺大,打的也挺響,但實際上也就做做樣子,至少李良不覺得疼,反倒是低著頭喜滋滋的,心中升起了久違的親切感。
“小兔崽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老爺子對著李良惡狠狠的道。說完,擼起袖子一副要動手的架勢,李良自然也很配合,連忙抱著腦袋東竄西跳,爺孫倆在棚子裡你追我打好不熱鬧。
旁人也不勸解,都是看著直發笑,周老摳卻是不耐煩了,道:“我說李漢民,你也甭跟我在這演戲,你以為今天這事兒就能這麽算了?”
老爺子聽到這話不追了,指著還在‘逃竄’的李良罵了句:“小兔崽子,看我等會怎麽收拾你。”
說完這話,老爺子才回過頭走向周老摳,一邊上煙一邊低聲細語的道:“周老哥,說實話今天這事兒你老哥可是有點不厚道,良娃子畢竟還小,你這...”
老爺子姿態放的很低,李良也不奇怪,他太清楚自己爺爺的性格了。
剛解放的時候,爺爺本來是鄉供銷社的職員,那時候大地主劉雲財才被鬥倒沒多久,劉雲財的二弟躲進了山裡,拉了些‘孤臣孽子’當起了土匪,地方上一時間無法顧及周全。有一次,這夥子土匪就衝進了鎮上,人也不多,就十來人,手上的家夥什也隻是幾杆土槍和些破刀片子。
就這,當初才二十出頭的老爺子被嚇得不行,還沒見到土匪就藏到供銷社後面的大水缸裡,等到這夥子土匪被鎮上聯防隊給收拾了,老爺子才被人撈出來,鬧了個大笑話,工作也因此丟了。
換句話說,老爺子的性子比較軟,耳根子也軟,在這榮華村生活了這麽多年,幾乎沒和人紅過臉,也很少和人發生口角,也因此,李家和鄉鄰們相處的倒也算融洽。
正是曉得老爺子的性格,李良之前才會故意那般‘魯莽衝動’,說話也是不留余地,這等若是趕鴨子上架,逼著老爺子應下來和周老摳比腕子。
不等老爺子話說完,周老摳一把拍開老爺子遞煙的手,臉色陰沉道:“李漢民,你這孫子今天是當眾跟我叫板,你說這事兒要是就這麽了結,我周家的面子往哪擱?”
周老摳直接倒打一耙,說完也不給旁人辯解的機會,隻道:“沒那多說的,要麽就按你孫子說的我們倆家比一比,要麽你就擺上幾桌,當著今天這些人的面,讓你孫子給我賠禮認錯,以後我周老摳接了的活計,你爺孫就離得遠遠地。”
周老摳話說的很絕,根本不給老爺子留退路,他也多少曉得些老爺子的性子,一副吃定了李家爺孫倆的樣子。
老爺子聽完這話,遞出的煙收了回來,臉色也沉了下來。
誠然,老爺子的性子有些軟,卻非沒臉沒皮的人,農村人的生活環境就那麽大,身邊的人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要真是按周老摳說的擺酒賠罪,那以後出門還怎麽抬頭做人?
更別說周老摳話裡話外還有斷了李家財路的意思,眼見著日子剛好起來一點,要是沒了洗沙這活計,這日子又得倒回去?以後李良怎娶媳婦?
閃念間,多少心思在老爺子心中趟過,不過最後他還是低聲道:“周老哥,就沒點商量的余地?”
“哼!”
事已至此,之前‘逃竄’的李良走到了老爺子身邊,拉了拉老爺子的袖子,老爺子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大孫子,
恨恨道:“你這小兔崽子,一天到晚盡惹是生非。” 說著,抬手就要給李良來下重的,但李良這下卻沒躲,隻是定定的看著老爺子,道:“爺,能信我一次不?就這一次!”
看著自己大孫子那堅定的目光,老爺子的巴掌終究是沒舍得落下,重重的歎了口氣,但依舊沒松口,隻往坑裡好生看了幾眼,眉宇間的憂色越發的重了起來。
過了好半晌,老爺子才收回目光,看著李良凝重的道:“你還真是不知道輕重,哎!”
老爺子重重歎了口氣,李良卻是心一緊,生怕到頭來老爺子軟了下去。
還好,老爺子曉得今天這事兒沒法善了,他不想讓自己爺孫以後抬不起頭來,更不想丟了洗沙的活計。只見老爺子深吸一口氣,對著周老摳道:“行,這事兒就按你們之前訂下的章程來。”
聽到這話,李良一顆心終於算是落了地,周老摳則是冷冷一笑,讓開身子,指著他之前選好的那塊板道:“那塊是我選的,你們爺倆也趕緊選吧,主家還等著起板呢。”
周老摳自覺很有把握,畢竟他先下手為強,在四塊小板中點了一塊他自認為最滿意的。
老爺子也沒再多說什麽,直接就下了坑,李良自然跟在後面。老爺子在坑裡來來回回,看著剩下的三塊小板遲遲拿不定主意,滿目憂色愁眉不展。
也無怪老爺子如此,這年頭九曲十八彎裡的洗沙人點板一般只看三個方面,無非就是石板的大小,形狀以及在泥沙中的位置。一般來說,板子越大,形狀越方正,在沙土裡的位置越平,就認為板子下面壓得沙金就越多。
而周老摳選的那塊石板雖然不是四塊小板中最大的,但形狀最為方正,在沙土中的位置也很平,至於剩下的三塊小板要麽形狀不夠方正,要麽是一頭凸起,在泥沙中的位置絕對稱不上平整。
所以老爺子很難選擇,可李良不一樣啊,因為他曉得按照這幾條選板根本站不住腳,幾乎和瞎貓碰死耗子沒區別。
‘板不是這樣點的。’
李良也不管老爺子如何,他下坑後就徑直開始選板,盡管他也記不清楚楊雲貴這地頭的四塊小板裡哪個出金最多,但他上輩子走南闖北洗了半輩子沙,認識了天南地北不少淘金人,學了好些淘金的手藝,不僅印證了山裡通行的選板三條無用,也學到了真正的選板手藝。
只見他先是蹲在幾塊石板前用手對著河道比比劃劃,這是看水道判斷沙金可能的沉積方向。然後,他又用手刨了刨幾塊石板邊上的沙土,用手仔細的撚了撚。最後,他甚至粘了些沙土放到嘴裡嘗了嘗味。
李良的動作自是引起不少人注意,周老摳見之隻是不屑的一笑,道:“裝神弄鬼。”
老爺子則走到了李良的身後,等到李良忙完,他看著李良鄭重道:“你真有把握?”
李良重重的點了點頭,然後指著腳邊的石板。
“就這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