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珠,
刻金蟾,用無患子的種子做成。無患子春季開花,夏末收果,住在大江以南的人常能看見,到了難得的秋天,滿眼黃綠,果子有毒,也能解毒。
十八顆,
六塵、六識、六根。
拆開看,兩個字,
地獄。
合起來,一個字,
人。
她今年十八歲。
從小村莊,在滿懷希冀的目送中來到縣城讀書,一切都很不如意。背上一條條紅色的印子,桌上堆著的課本被撕成碎片,都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就因為窮麽?
還是自己不會穿剪了尺寸,敞開領子的校服?
她不知道。
努力真的有用麽?
奮鬥真的能改變一生仿佛決定好了的命運麽?
她更不知道。
小縣城有個好處,就是清冷的晚上常能看見零散的星星,她常手裡抓著課本,在極深的夜晚往狹窄的窗外看,星星,正漂亮。
她不願意聽她們談論哪個帥男孩好撩,縮在被窩裡背《人工智能的三個原理》,但好像不行。
人總是擅長結成群體的生物,遙遠的祖先們用天性組成社會,國家,借此堪堪抵禦無從捉摸的大自然。而現在,人也會結成一個一個小小的群體,有高低,有正誤,她認為自己身旁的群體是錯誤的,就算不加入,但必有敵意,幼小敵意在不經過加工潤和,直接醞釀而出的,就是最原始的惡意。
惡意,
是很難說得明白的。
她看過一本小說,小說裡講很簡單的惡意,就是,
我看你不爽。
她在此種情緒囿起的地獄中度過了自己也記不清的日子,她愈發懷疑,奮鬥真的能改變命運麽?
她去刷盤子,刷一千個,也許能抵上她們買的一件新衣服。
也許以後刷盤子變成更有意義的事情,但是比較的目標也不再是新衣服了。
她每晚縮在被窩裡的時間更長,想要逃出去,據說地獄和人間隻隔著一片海,但那海太遠了,用盡腳力狂奔,一輩子也好像抵達不了。
書上的字好像被拆成了一筆一劃,明明熟悉,卻怎麽都看不進去。
那條魔鬼的武器落了下來,
她真想掙扎,可四肢仿佛被繩索捆住了,一動不能動。
“幹什麽?!”
有聲音在吼叫。
她抬頭看,
那是個黃發假小子,胖胖的。
她看見了光。
“給。”
女孩把那串手鏈遞給她,“存了好久錢才買下來的,心疼死了。這珠子是用無患子做的,保平安,適合你,多的我就不說了,喜歡就好。”
真的有用麽?
要不……
送給她們討個好?
她發覺自己有些斯德哥爾摩,依然懷疑。
走廊,小餐廳,河畔……她心裡有莫名情緒湧動,再碰到那隻手,如碰閃電,又害怕,又喜悅。
火海。
她捏緊手鏈,看著假小子衣服破破爛爛,半身的傷,卻眼色燦爛。
有用的,
有用的不是珠子。
她好像走到了海邊上,浪花和海鷗一色,汪洋氣息撲面。
高三很順利,
不再有魔鬼,不再有雜亂的想法,她順利考上了複科,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父母,三個人都熱淚盈眶,而第二件事,就是給了她一個大大擁抱。
“要去看海。
” 假小子已經慢慢不像假小子了,鼻青臉腫,躺她懷裡側過頭,不讓她看。
“嗯,去看海。”
那片海和那那串手鏈,其實是一樣不知道究竟是什麽的東西,那閃爍著光芒的東西牽起兩個女孩,一個從孤兒院走出來,在夜幕下抬頭挺胸,一個從地獄中走出來,往海洋的對岸駛去。
對岸的風景不一樣,
學校知道她的情況,給了她助學金,她被看中她人工智能方面知識儲備的大人物邀請去高塔兼職,室友們都很好,特別是叫寧鹿的漂亮女孩總愛和她聊天,她家境衰敗了,還有個破爛哥哥,但寧鹿一樣走在光中。
她也戴著無患子,在朝那團光芒走去。
工作累不算什麽,加班也不算什麽辛苦,騎自行車摔破了頭更是小事,
很開心,因為快賺夠錢了,
去看海。
那個魔鬼的武器又來了,是個意外。
對方十分在意被看到了面孔,直接打暈了她,動作精準又成熟,把她丟進冰庫。冰庫的溫度在零下,殺死一個壯實男人都很簡單,不要說她這樣瘦弱的女孩。
寒冷,
饑餓,
困了無法入眠,會在很短時間內被凍醒過來。
大腦慢慢失去了意識,什麽都想不了,
但她閉著沾霜的眉眼都能看見,
那個假小子正躺在高中女生的懷裡,興高采烈地說:“去看海!”
重複著,一遍一遍在眼前輪放,
讓她不斷閉起眼睛,又不斷睜開,抓起一塊冰塞進嘴裡化成水咽下,面露微笑。
嗯,
一定會去的,
因為海啊,
就是閃爍著光芒的東西。
……
冷氣吹拂出來。
寧安背起身體已經被凍僵,但明顯還殘留了意識的張寶藥,快步走出冰庫,頭頂空調自動變換成熱風,吹落她身上霜雪,好似春風。
天知道,
她是怎麽在這種地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撐著自己意識過完將近四天的。
如果是自己,倒很正常,但作為一個普通人,絕對是超乎常理。
“謝……謝。”
張寶藥到這時候,也不忘記感激。
寧安翻找口袋,找到了一塊快被熱化掉的巧克力,現在也顧不了那麽多,撕開包裝紙送進女孩嘴裡。
外頭已經是深夜了。
寧安打完電話,下了一趟七層,再看著逐漸緩過來,又想睡覺又下意識不讓自己睡過去的張寶藥,眼角柔下,問:“沒事了吧?”
“我……很好。”
真夠倔強的,和余怡苼眼神真是一模一樣。
寧安問:“關於那個襲擊者——”
“我聽到了……幾句話,他上樓的時候……好像在通過什麽小東西在和其他人通話。”張寶藥斷斷續續地努力回想,“具體記不得了,但有幾個詞語我還記得……破壞……節……朗基努斯。”
朗基努斯。
寧安默默念叨了幾遍,找不到任何相關,只能作罷。
反正他的目的只是救人,已經做到了,後面的破事,就交給專業人士好了。
啊,
累,
是是時候會去繼續看《鬥BOSS》和自己一起挨罵了,一邊挨罵,一邊賺錢,嘿嘿,真爽!
聽見外面警笛聲和各種嘈雜聲音漸漸近來, 寧安就攙扶著張寶藥下樓。
他問了個不太相關的問題:“沒有人理解你們,你們也會繼續下去的,這就是執念,對麽?”
“是的。”
張寶藥盡管精疲力盡,但說到這上面,依然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就算所有人都反對,也無所謂了,我們已經找到能夠支撐起我們的東西了。”
“是啥?”
“那肯定是不能告訴你的啦。”張寶藥俏皮了一下。
寧安撇撇嘴。
送張寶藥到一層,他松開手,讓AI開了側門。
“對了,答應我個事。”
“你救了我……當然都可以,包括……”
“我去,別想歪了啊。”寧安扶額,“就是,別告訴任何人是我救的你,就當我什麽都不知道。”
“……好的,放心吧。”
張寶藥緩緩走出高塔,看見閃爍在夜色下的大片燈光,拿手遮住眼簾。
幾日千轉百回於腦海的她快步衝上前來,
一個大大的擁抱,
如十六歲那年。
“怡苼,跟你說個事兒。”
“什麽我都答應,說。”
“我好像……有點兒雙性戀的傾向了。”張寶藥咬著嘴唇,往後看,已經看不到人影了。
“啥玩意啊?”
“啊,開玩笑的,沒事啦。告訴你個好消息,錢已經夠了,我們去看海吧!”
“嗯。”
披著夜幕的年輕人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擦了擦鼻子,憤憤自問:“誰他嗎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