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樓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榮祿府門一餐飯，幾乎鬼門關前走一遭;喜的是總算化險為夷，在陳化及輕描淡寫一句話提醒下，竟然柳暗花明。有榮祿這棵大樹撐腰，京城地界上，任他有梁無梁，統統如秋風落葉，再也難上枝頭。

　　陳化及道:“如此甚好，小樓，還不快謝過榮祿大人厚恩。”

　　秦小樓俯身又是三拜:“青天大老爺在上，秦小樓叩謝恩德！”

　　榮祿點頭道:“不必多禮。你們未曾與官場打過交道，久了自然知曉，八大胡同裡的女子們，可比官場中吳振榮之流貞潔得多啊！”

　　……

　　秦小樓隨陳化及步出府門，身負千兩賞金，隻覺天高地闊，仿佛這一輩子都沒有如此輕松過。

　　陳化及笑道:“怎麽，金子在身上不覺沉重嗎?怎地走的如此之快。”

　　秦小樓用手重重在陳化及背心一拍，興奮之情難以抑製:“大哥！我們這就趕去八大胡同吧！救出姐姐，剩下的金子夠在京城買上兩套三進三出的院落，也請上十幾個奴仆家丁，過上神仙般的富貴生活。”

　　陳化及道:“若要當神仙，就且拋下人間富貴。若要求富貴，神仙事權且放一放吧。”

　　秦小樓做一鬼臉:“大哥，你什麽都好，就是無論何事都過分認真，沒甚趣味，沒甚趣味。”

　　陳化及道:“人生彈指一揮間，不認真怎麽行。”

　　……

　　說話間，二人來到陝西巷口。

　　老遠便望見巷子內一幢二層磚木樓紅燈高掛，不是那上林仙館還能是哪兒。

　　行至門前，早有大茶壺在門外候著。見兩人停步，忙不迭招呼:“二位爺，來打茶圍，您裡邊請！”

　　這“打茶圍”乃是八大胡同的黑話，意思是來到風月場所尋擅唱的姑娘聽曲兒。聽曲兒的時候要“裝乾濕”，俗話叫“敬瓜子”，也就是喝茶，再食些乾鮮果品。

　　上林仙館是八大胡同裡數一數二的青樓，來者非富即貴，裡面姑娘也盡是琴棋書畫、吹拉彈唱無所不能。自不像那些三等下處，所去隻為行事。

　　秦小樓混跡京城大街小巷，雖無體會，卻早就耳熟能詳。隨大茶壺指引進了院落，便有肥胖女人搽脂抹粉手拈綠絲的帕子迎了出來，一雙眼睛直在陳化及與秦小樓身著舊袍上打量:“呦……是世道變了，還是您二位走錯門了?這裡可沒有錢財讓你們化緣。”

　　“呸！睜開你的眼好好瞧瞧，小爺今兒個是送錢來的！”秦小樓罵著，自懷中掏出一錠金元寶，在手裡拋接耍弄，“我們今晚來尋一個人！”

　　“呦！這是哪兒話說的！”肥胖女人盯住金元寶，登時眼睛一亮，肥碩的臉龐笑逐顏開，“王媽媽跟你開個玩笑，瞧你不識逗！快快快，姑娘們，擺上花酒，貴客來了！”

　　廳中很快擺下瓜果酒菜，王媽媽滿臉堆笑:“也不知您是哪家的富貴公子，來尋哪位姑娘！”

　　秦小樓冷笑道:“王媽媽好記性！去年裡我來過兩次，你難道真忘了我來尋誰嗎?”

　　陳化及在一旁觀瞧並未言聲，他知道秦小樓所言是實，肥頭大耳的王媽媽所言也是實。只不過秦小樓去年來的兩次是為了尋回姐姐，卻慘遭毒打;而王媽媽作為老鴇，滿眼裡只有送錢的爺，哪裡會認得討打的仔。況且秦小樓十七八歲年紀，正是一年一個個頭，一載一個模樣，她一時間隻覺眼熟，卻真真難以辨認。

　　王媽媽攙上秦小樓胳臂，

另一隻手用手帕捂嘴，笑著掩飾尷尬道:“呦！公子爺哎！您可不要為難我嘍！若真讓我猜，那一準兒是咱們上林仙館的頭牌——賽金花啊！是也不是?”說罷，眼睛向樓上一瞥，妖妖說道:“只是今天來的不巧，賽金花的房裡呀，已經有爺在來了……”　　秦小樓眉頭一皺，甩開王媽媽胳臂，大聲道:“賽金花賽銀花都與我無乾！替我好言好語將秦娥請出見我！”

　　王媽媽神色微微一變，緊跟著笑容又生硬地堆上肥臉:“我說公子哎，您是在哪兒聽說咱們上林仙館有這麽一位軟硬不吃的主兒的?找秦娥不是不行，可是我有言在先，她可是咱們這兒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只怕怠慢了公子您，媽媽我吃罪不起……”

　　秦小樓聞言登時火冒三丈，手拍桌案叫道:“哪兒來那麽多的廢話！我說去請，你便去請！”

　　王媽媽又怎會跟財神過不去?眼見客爺發怒，忙不迭差夥計上樓去請。

　　不多時，一個身著淺藍色素衣的清秀女子不施粉黛， 遠遠地小步行來。至近前，看清了秦小樓模樣，忽然淚流滿面，奔上前一把將他抱住，泣不成聲道:“小樓，我苦命的弟弟，姐姐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你！”

　　秦小樓亦是滿眼帶淚，大聲哭道:“姐姐，小樓如今有錢了，這次特意前來要把你贖出！”

　　兩人抱頭痛哭之際，王媽媽目瞪口呆，感情這少年不是來此尋花問柳，而是姐弟相認。一怔之下，細瞧少年模樣還真有幾分熟悉，方依稀想起兩次將秦小樓亂棍打出的舊事。當下連拍兩下巴掌，臉上橫肉一凜，大叫道:“好窮酸小流氓！原來是你，怎敢又來搗亂！”

　　話音未落，後門裡湧出十余個手持棍棒的惡奴打手。王媽媽大手一揮:“給我照死打，無需容情！”

　　陳化及一旁觀瞧半晌，眼見打手持棍要上，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當下微運氣力，右手握住八仙桌腿，“嗚”地一聲橫掄出去。那八仙桌盡是黑檀實木，一張桌子少說百八十斤，但在陳化及手中仿佛輕若無物，一揮之下，飛出三丈，砸在那群惡奴身上。

　　一眾人等頓時“哎呦、哎呦”倒成一片。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卻忌憚這少年的力氣，各執棍棒，原地咒罵，卻無一人上前。

　　王媽媽見狀，悄聲在大茶壺耳邊說話，大茶壺連連點頭，趁亂出得門去。

　　一時間廳堂大亂，姑娘們尖叫著紛紛躲避，有嫖客不知情況，衣衫不整在二樓手扶欄杆駐足觀瞧。

　　陳化及雙目炯炯，望著王媽媽朗聲道:“你們不必害怕，我們此行，不是搗亂，隻為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