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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亂伊秋》第57章:朋友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成業漸漸恢復了意識,感覺到肩頭灼燒般的疼痛,忍不住“哎呦”一聲大叫,悠悠醒轉。睜眼後一驚,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小屋之中,屋中一張小榻,一張方桌,幾把椅子,還有幾個酒壺零零散散的擺放在角落裡,陳設十分簡單。李成業瞧著從外面照進來的陽光,估摸著應該是晌午時分,不禁在想:我死了麽?應該不是,那我這是在哪......

就這樣呆呆出神,沒一會,忽聽得門吱呀一聲開了,蔣南風手中拿著一堆物事走進屋來。李成業叫道:“大俠......”忽感疼痛,又“哎呀”叫了一聲。蔣南風臉現喜色,說道:“你醒啦,”說著走過去瞧他的傷口,“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了,我不知你家在何處,只能把你帶到這裡來。”

原來那日蔣南風單人力敵周府眾多高手,眼見李成業為幫自己擋刀而昏倒,知道今日想要問出個情由已是萬萬不能了。於是連使劍招,將眾多武士逼退,抱起李成業,施展輕功躍上屋頂,便狂奔疾跑。身後的藍衣武士窮追不舍,蔣南風連兜好幾個圈子,直至跑到筋疲力盡才甩掉他們,他不敢耽擱,帶著李成業先回了自己在城郊暫時落腳的一處小屋。之後一直忙著給他療傷,沒想到他昏迷了整整一天,這才醒轉。

李成業聽明緣由,連忙拱手道:“多謝大俠替在下療傷!”蔣南風一愣,說道:“我不是什麽大俠,你別再這麽叫了,咱們不如直呼名字罷。”李成業又一拱手,笑道:“蔣兄!”蔣南風抱拳回禮,說道:“剛剛我買了酒肉飯菜,還有你需要的傷藥。你昏迷的時候我已經叫大夫來看過了,幸好匕首偏離要害,只要敷藥將養數日,便可痊愈了。”

當下李成業自行給傷口換好藥,用了些飯菜,寫了封簡單的家書,差鄰裡的小童跑腿送到李府和私塾,好叫家人不必掛懷。漸漸地天色暗了下來,李成業問道:“蔣兄,不知那周府中人可有來找麻煩?”蔣南風從酒壺中斟了一碗酒水,一飲而盡,答道:“周仲海本就對外宣稱病逝,喪事都辦了,現下真的死了,哪有理由再去追拿凶手?”李成業點頭道:“這倒是。”伸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水,輕輕飲盡。蔣南風又斟一碗酒水喝乾,瞧著他問道:“李兄,我想問你,那天我們相識不過半日,你何以會不顧性命的救我?”

李成業瞧著他的眼睛,真誠地說道:“蔣兄,你別瞧我沒什麽本事,不過是呆頭書生一個,可我是真心的欽佩和欣賞江湖上的仁人義士。那日我見你當街救人於危難,心中自被你的俠義之舉觸動,隻盼能有幸和你結交一番,雖相識不過半日,但在我心中,已把你當做知己般的朋友了。正所謂‘士為知已者死’,在周府中,眼見你危難當頭,我又豈能坐視不理?”

蔣南風又飲下滿滿的一碗酒,忽然仰頭哈哈大笑,歎道:“沒想到我蔣南風落魄至此,家破人亡,孤苦之際,還能有幸結交這般知己好友,為我不顧生死,真是老天待我不薄!李兄,你這朋友,我交了!”

李成業喜上心頭,忍不住跟他一起哈哈大笑,兩人掌心相對,連擊三掌,一個飲酒,一個飲茶,就此盟誓,終生為友。兩人雖相交不過短短數日,卻已有了過命的交情,此番緣份,實乃可遇而不可求也。

蔣南風說道:“兄弟,我知道你對我之前說的話,做的事都覺得奇怪,現在我就把我的事都告訴你!”李成業正色道:“蔣兄但說無妨,我必洗耳恭聽。”蔣南風輕歎一聲,

說道:“其實,我是個孤兒,從小無父無母,不知道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酒意微醺,想到心中酸楚,不禁掉下淚來。只聽他續道:“在我最是孤苦無依的時候,是義父收留了我。他不僅待我如同親子,還親自傳我武功,事事對我悉心照顧,替我考慮周到,這柄青光劍,是他家傳的寶物,他也贈給了我。”說著取下隨身背負著的那把長劍,李成業瞧見那把劍鋒利無比,劍柄上印刻著家族的圖騰,劍刃上刻著“青光”二字。

蔣南風望著窗外的月光,慢慢說道:“義父是朝廷中的六品振威副尉,而我卻是個性子散淡自由之人,他深知這一點,是以從來不讓我參與朝廷的事。我十幾歲的時候武功小成,便拿著青光劍,開始遊歷天下,到處行俠仗義。這在期間,我在江湖上遇到一位雲遊的高人,相當投緣,便拜他做了師父,得蒙他授以一路逍遙劍法,使我武功大進。我們相處不過十數日,他便雲遊遠去,不知蹤跡。這些年在江湖上浪跡,倒也逍遙自在。

“不料就在數月之前,義父遣人急急忙忙的找我,說是家中大變。我趕到之時,發現家裡已經亂作一團,義父匆匆把我拉到書房,還沒說上幾句話,便被朝廷的官兵強行押走了,家中親眷也是流放的流放,砍頭的砍頭。我只是收養的義子,又不曾參與朝政之事,這才逃過一劫。後官府貼出告示,說我義父通敵叛國,其罪當誅,這完全就是汙蔑!義父一生忠於大宋朝廷,如此含冤莫白,真乃滿朝文武瞎了眼睛!”

李成業越聽越是心驚,原來這一兩個月以來朝廷聲稱私通大遼,要被斬首抄家的振威副尉蔣正卿,便是蔣南風的義父。半晌後,疑道:“那既然蔣副尉並沒有通敵叛國,那何以會落得如此下場?”

蔣南風道:“我也奇怪的緊,義父一生為官清廉,從來也不跟其他官員爭權奪勢,怎麽會突然判此重罪?這幾個月以來我暗中調查,發現當初向皇上檢舉我義父的,是朝中的四品宣政使張群。這個張群平時既不是我義父的政敵,也非好友,可以說是沒什麽相乾,何以他會突然向皇上進讒言,誣陷我義父?我本想找機會當面質問他,是以一連數日,我埋伏在他的府邸,發現他身邊總是不下十數個江湖中的高手隨行出入,我根本就找不到機會。

“但是他在義父被抓到砍頭這一期間,數次出入周仲海的府宅,每次都和周仲海進到後花園僻靜的書房中談話,從不許外人伺候和打擾。是以我斷定,這事定然和這個周老爺有關聯,於是我又在暗中觀察周府數日,見周仲海這段時間行為怪異,好像很怕什麽似的,人雖沒死,竟為自己辦了場以假亂真的喪事。於是那日我準備潛入府中,一問究竟,可沒想到,他竟然這麽死掉了!我想,這一切,或許都與義父的死脫不了乾系......”

李成業呆立半晌,歎道:“竟是如此。”隔了一會,又道:“唉?這周大老板只是城中的富商,何以會和朝中的官員扯上關系?”蔣南風道:“這個我也查探過,周仲海確實是商人沒錯,可他做的生意,可不止於表面上這麽簡單!”李成業道:“怎麽?”

蔣南風道:“據我所知,他之所以能把開封綢緞和珠寶的生意做的那麽大,是因為他在朝中有人,這中間的關系錯綜複雜,我不得而知,隻清楚他生意上的利潤,是要和好幾個朝中大臣分成的,張群便是其中一個。”

李成業“啊”的一聲,念道:“竟有此事。”蔣南風接著說道:“除了這些,周仲海暗地裡還做著古董玩物的黑市!也不知他從哪裡弄到源源不斷的古董玩物,在黑市上經銷,再與朝中大臣們分利。這些暗地裡的買賣賺到的銀錢,比之他們周家的正經營生隻多不少。”

兩人沉吟片刻,蔣南風說道:“義父的死絕沒那麽簡單......義父他自己像是什麽都明白,但眼下他含冤而死......周仲海也死了,我卻要從何查起呢......”說著一聲長歎,捧起酒壺豪飲了幾口,想到義父蔣正卿,想到府中的那些親人家眷,一股子熱血直湧心頭,自己若是不能查明真相,給義父一個公道,怎對得起年少時的收養之恩和他多年的養育和栽培之情?

李成業說道:“既然周家這條線索沒有了,蔣兄,你要想想,你義父可還給你留下什麽其他的訊息?”蔣南風沉思一陣,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義父在被官兵帶走之前,曾匆匆對我提到,讓我務必去一趟古青山尋找......夏侯丹墓......在那裡我或許能得到重要的線索......可我當時不解其意,這段時間又忙於奔走,便記不起這回事了。”

李成業道:“古青山......就在開封西北方不遠處......不過尋那墓做什麽?而且,這與蔣大人的死有什麽相乾......”蔣南風道:“我也不知,不過既是義父交代的,說什麽也要去走這一趟。”李成業道:“好!若是蔣兄不嫌棄,我願與你一路同行!”

幾日之後,李成業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兩人備齊行囊,朝著古青山的方向出發。蔣南風常年行走江湖,隨身所帶之物不過一柄青光劍,一個簡單的包裹和散碎的銀兩。而李成業卻不經常出遠門,這次大包小包的準備了好幾個包袱,像是乾糧,傷藥,衣物,甚至是手邊常有的幾本詩集都帶上了。兩人分別騎了兩匹馬,向著開封的西北方,邊走邊打聽古青山的具體方位。

蔣南風心中壓著義父的大仇,一路上心事重重,不怎麽開口說話,倒是李成業滔滔不絕的說個沒完。從自己的家世背景,說到在私塾教書的日常趣事,又從打小熱愛的歷史文學,說到自己筆下的詩文佳作。

當他說到自己的一腔熱愛和性格不被身邊的人所理解和賞識之時,蔣南風卻道:“他們不過是庸俗之人,李兄何必理會。在我看來,你倒很像個隱士,不願入仕,不屑商賈,思想才華並非當世之主流,與眾不同,別具一格,敢於追求自己心中真正的意義,而不在凡世中隨波逐流,我可對你欣賞的緊!”

李成業從小到大,從未有人對他有過如此之言,無論是誰,和他相談時說不過三句話,均是言不至意,話不投機。此時聽得蔣南風如此說,心中不禁大為所感,險些就要掉下淚來,拱手道:“蔣兄真乃知己也。”他從未想象,這一生除了楊老先生,還能遇到像蔣南風這樣的同齡人,與之互相欣賞,由衷暢談。雖然前方不知是凶是吉,但此刻心中歡悅暢快,大有前所未有之感。

就這樣在路上行了不過三日,便一路打聽到了古青山的腳下。只見這山並不甚高,此時已是深秋,山中青木林林總總,放眼望去一片黃瑟瑟。李成業和蔣南風踏上山路,向上盤桓而去,本以為這座山並不甚大,沒想到走上去之後,竟然曲曲折折,迂回纏繞。幸好蔣南風常年行走江湖,識路辨向已成必備技能,兩人也不至於迷路。

山上零零散散的坐落著數戶人家,均以務農為生,整體便構成了一個小小的村落。李成業和蔣南風向村民們細細打聽這山上是否有一個夏侯丹墓葬,沒想到被問的村民個個面面相覷,不知所雲。兩人好生失望,雖未得知夏侯墓所在,卻從村民們的七嘴八舌之中,了解到了另外一件奇事。

原來這山中的村落本來沒有什麽名字,但不知從何時起,大家都叫這裡“仙女村”。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這古青山中住著一位從天上下凡的仙女,不僅長得美麗絕倫,還非常善良,三不五時的給村裡生病的人們送來衣食藥物,簡直就是菩薩轉世。有幾個能說會道的村民誇誇其談,說仙女駕到時周身會籠罩著一團雲煙仙氣,誰要是瞧見了她絕俗的面容,便會交到好運。

這一番說法在李成業和蔣南風聽來,不免有點過於玄乎,不過兩人想,沒準這山中當真住著什麽世外高人,或許能知道有關夏侯墓的線索也說不準。是以便向村民打聽如何才能見到“仙女”,可村民們一聽便連連擺手,說是仙女神聖,冒犯不得,若是稍有犯上,觸動天條,便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李成業和蔣南風哭笑不得,隻得辭別了村民,繼續往山上走去。這日過了晌午時分,兩人都有些累了,便靠在一株大樹下吃些乾糧。沒過多一會,忽聽得兩匹馬長聲嘶鳴,急欲掙脫束縛逃跑,可無奈馬韁系在大樹之上,掙脫不開。蔣南風立感異樣,忙起身說道:“不好,怕是有危險!”手中緊緊按著青光劍。李成業心中大驚,忙道:“怎麽......”還沒往下說,便聽得林子深處猛地傳來一陣猛獸吼叫之聲。

蔣南風飛快的解下馬韁,讓兩匹馬自行逃命,兩匹馬重獲自由,沒命似的向山下奔去。蔣南風悄聲道:“咱們快些找個隱蔽處躲起來,這猛獸不知為何怒吼,咱們萬不可招惹它。”李成業連連點頭,拿起包袱,和蔣南風一起躲在了道旁長長的草堆裡。

過不多時,只聽得猛獸怒吼聲和巨大的手掌腳掌拍地之聲愈來愈近,兩人悄悄從草叢中露出眼睛,只見一隻身形巨大的黑熊正在不遠處捶胸頓足,顯得異常憤怒和暴躁,似乎在找著什麽。李成業驚得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頭砰砰跳個不停,想著今日若是不幸,成了這大黑熊的盤中之餐,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妙了。

正想著,忽的一瞥眼間,心頭不禁又是一驚。只見就在距離大黑熊數丈有余的一棵大樹下,居然還躲著一個穿著青色衫子的少女。那少女身形嬌俏,臉色煞白,渾身瑟瑟發抖,兩隻手放在胸前,似乎正在緊緊的攥著一物。黑熊不笨,加之嗅覺靈敏,猛然間調轉方向,朝著少女躲藏的那棵大樹瞧去,並慢慢靠近。

李成業趕忙用眼色示意蔣南風那少女的方向,兩人一齊向她瞧去。此時黑熊距離少女又近了數寸,許是它覺得勢在必得,是以暫時停止了憤怒的吼叫,蓄勢待發。李蔣二人對望一眼,互相給了彼此一個肯定的眼色。

黑熊忽的舉起高高的熊掌,眼見便要向少女藏身的那棵大樹拍將下去,忽覺身上一痛,低頭看時,竟發覺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直流。只聽得蔣南風手提青光劍大喝一聲,站在一旁。

那黑熊被如此一擊,立馬怒不可揭,雙掌重重的擊下,朝著蔣南風怒吼著攻來。蔣南風也不後退,施展輕功,趨退閃避,和黑熊鬥了起來。黑熊雖然力大無窮,每一擊重掌都足以致命,可蔣南風上跳下竄,每一擊都能躲在黑熊空隙之處。

趁這個當口,李成業連忙跑到樹下,拉著少女轉移到了草堆裡藏好。抬眼瞧見蔣南風與黑熊鬥得正歡,一個咬牙,也跳了出來,叫道:“笨蛋大黑熊,吃本公子一記!”說著隨手撿起地上的石塊,猛地朝黑熊砸去。蔣南風不願多做纏鬥,在閃避之時用長劍刺傷其身體,漸漸地黑熊流血過多,終於沒了力氣,它憤憤的瞪了兩人一眼,一聲長吼,後退幾步,朝著樹林深處去了。

李成業見黑熊已然遠去,危險害怕之時所迸發出的力氣和勇氣一下子就散了,頓時癱坐在地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蔣南風雖身懷武藝,此時卻也是四肢無力,兩手顫抖,過了好一會,才從剛才的驚懼中擺脫出來。李成業起身去拉那青衫少女出來,說道:“姑娘,沒事了。”那少女朝他們點頭微笑,柔聲說道:“兩位恩公救我性命,多謝了。”

李成業和蔣南風同時向她瞧去,兩人頓時怔住了,竟一句話也說不出。方才一番惡鬥,根本沒來得及瞧她,料想不過是普通的村女罷了,可現下仔細一看,不禁瞧的癡了......

只見這少女生著一雙金鳳般的眸子,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瘦鼻小嘴,膚白如玉,長發綰綰,渾然天成,粉黛不施,竟是美得不像人間女子。世人常說“美若天仙”,可這“天仙”究竟如何美法,卻罕有人知,兩人詐見到她,便在心裡不由自主的念到“此乃天仙便了”。清眸流盼,巧笑倩兮,膚如凝脂,姿色天成,嬌俏婷婷,皎若秋月,縱使李成業在開封城活了二十余載,蔣南風恣意江湖數年,也未曾見過這般絕色女子。

那少女見他二人目瞪口呆的不說話,倒也不上前詢問,安靜的瞧著兩人,心中隻覺他們有些奇怪罷了,並未做多想。良久之後,蔣南風先回過神來,兩手一拱,說道:“行走江湖,拔刀相助,姑娘不必掛懷,還想請問姑娘怎生稱呼?”那少女嫣然一笑,說道:“我叫夏青。”

李成業眨了眨眼睛,定了定神,問道:“夏姑娘,不知你是如何惹了那黑熊?”夏青低頭微歎,從懷中取出一個青花小瓷瓶,上面扣著個小小的塞子,說道:“便是因為這個。”李成業和蔣南風齊聲道:“這是什麽?”夏青開心的道:“你們有所不知,我自小喜歡研習藥草之理,近來正在研究配置一種解毒靈丹,這幾個月來我找齊了所有的藥引,隻缺這一味黑熊之血了。”

李成業和蔣南風又齊聲道:“黑熊之血?”夏青點點頭,續道:“正是,我躲在樹林中觀察熊洞數日,這隻黑熊剛產下小熊不久,我想以小黑熊的新鮮血液入藥最好不過,於是便趁它外出之時,偷偷取了一點熊寶寶的血,雖然不至於使它損傷什麽,可還是不巧被它媽媽瞧見啦,它以為我要傷害小熊,這才追著我滿山跑。”說罷嫣然巧笑。

李成業呵呵笑道:“原來如此。”心想她只為了研習藥理配置靈丹,便甘冒大險,差點喪命於熊掌之下,想必她定是對此有著極大的熱愛與癡迷了。隔了半晌,說道:“夏姑娘是那村子中的人麽?要不我們送你回去罷。”

夏青小心翼翼的將青花瓷瓶收入懷中,笑道:“不必了,我這便回家了,兩位恩公,再見。”說罷瞧了他們一眼,擺了擺手,轉身而去,不一會,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兩人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好一陣發呆,李成業自言自語道:“難道她便是村民口中提及的‘仙女’?哈哈,我們今日救了‘仙女’的命,真乃奇遇也。”蔣南風將青光劍重又負在背上,說道:“先不管了,咱們還是辦正事要緊。”

於是兩人重又上路,經過這麽一番折騰,此時已是午過三巡。兩人沒了馬匹,自行提著包裹在山中奔走循跡,沿著山路盤桓向上。就這樣約莫走了一個時辰,所到之處,盡是草堆樹木,地上也積了厚厚的落葉。兩人都有些口渴,李成業正欲坐下休息片刻,忽然撇眼瞧見地上枯枝敗葉之中似有一物凸起,忙叫道:“蔣兄,你來瞧這是什麽?”

蔣南風連忙走過來瞧,兩人對望了一眼,用手扒開地上累積的枝子樹葉,隻一會功夫,便露出一塊差不多膝蓋高度的四四方方的石頭。兩人輕輕的撣去石頭上的塵土,見上面刻著兩個奇形怪狀的字,蔣南風瞧了半天,愕然不解,問道:“李兄,你可知這是什麽字?”隔了半晌,李成業忽的臉現喜色,叫道:“是了,就是這裡了!”

蔣南風疑道:“什麽?”李成業指著石頭上的字,說道:“這字體是小篆,現在的書法中已經不普及了。如果我看的沒錯,這兩個字應是‘夏侯’無疑。”蔣南風大喜,說道:“那必定是夏侯丹了,看來他的墓葬應該就在前面。”

當下兩人休息了一會,便滿懷激動的朝前面的路走去。不過說也奇怪,沿著這條路,越是往前走,樹木越是繁密,整個山林也慢慢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迷霧之中。兩人不禁尋思:難不成這古青山高聳入雲?我們走了這許久,竟已經盤桓至雲中了?又往前走一陣,兩人隻覺得腦袋愈發的昏昏沉沉,幾欲閉眼睡去,是因為太累,需要睡覺了麽?不僅如此,眼前的事物也慢慢變得模糊不清,原本還能明明白白的瞧見錯綜分布的大樹,現下卻似乎什麽也瞧不見了......只能靠著觸摸依稀辨別身旁的事物......兩人不明所以,迷迷糊糊的又行一陣,終於再也支持不住,一先一後,昏倒在地。

等到李成業再恢復意識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正平平整整的躺在榻上,周身籠罩在一片草藥的香氣之中。慢慢的察覺到有人正在搖晃自己,並叫道:“李兄......李兄......”正是蔣南風的聲音。他緩緩的睜開雙眼,見到蔣南風正坐在自己的榻前,不禁問道:“這是怎麽回事啊?”

蔣南風搖頭道:“我也不知,一醒來便在此了。”李成業放眼瞧去,只見自己二人正身在一個乾乾淨淨的竹屋之中,自己躺在一張小榻上,竹屋的另一頭有一張長長的木質桌案,桌子上整齊的擺放著一些書籍,數十個小碟小碗,數個杯子,數個罐子,紙張,筆墨,桌子一旁架著幾口小鍋,正在煮著什麽東西,另一旁立著一個高高的書架,上面放著一摞摞的典籍書本,桌案前方,一些綠色的香草,植物整齊的擺放在地上。整個屋子彌漫著藥草淡淡的清香,甚是怡人。

這時從門口走進來一個身姿曼妙的青衫少女,瞧見他二人後輕聲念道:“你醒啦。”李成業和蔣南風向她瞧去,不禁呆立半晌,齊聲叫道:“夏青姑娘!”

那少女正是夏青,只見她盈盈一笑,走將過去,向他們二人手中各遞了一片綠色的葉子,說道:“這是用藥浸泡過的檳榔葉,可解你們瘴氣之毒,快吃吧。”李蔣二人又齊聲道:“瘴氣之毒?”夏青一雙清澈的眼睛瞧著他們,說道:“對呀,你們進了瘴子林,中毒暈倒了,是我救了你們。”

李成業和蔣南風登時明了,當下把手中的檳榔葉吞下,隻覺口中清香濃鬱,不多一會,身上的不適之處盡數去了。蔣南風潛運內力,隻覺周身清爽,經脈暢通無阻,抱拳道:“多謝夏姑娘救命之恩。”夏青道:“這沒什麽,你們不也救了我。”

李成業下床來,也對著夏青抱拳一揖,淺淺一笑,說道:“夏姑娘,想必山中村民所言‘仙女’,便是你吧?”當下便把村民們添油加醋的言語跟夏青說了。

夏青淡淡一笑,念道:“我常趁夜施藥給他們,他們沒見過我,所以才這麽說。”當下三人圍繞竹屋中的方桌坐下,夏青給他二人斟了茶水,將自己的一番情狀不徐不疾的細細道來。

原來她生於山中,長於山中,自小便住在這間竹屋。她家中並非世代從醫,只是小時候,她父親見她十分酷愛與癡迷醫術藥草,便去到不少地方,為她搜羅來各種醫學,藥草方面的書籍寶典,供她學習。夏青從小便徜徉在醫藥文字之中,漸漸長大,這古青山地處中原富庶之地,植被繁多,草藥茂盛,是以這片山林,便理所當然成了夏青的學習實踐之場所。後來父親早逝,只剩下祖母與她在這山間竹屋相依為命,她性子本就沉靜,這樣多年下來,更是清心寡欲,恬淡無思,只要可以安安靜靜的在山中研習藥理,便是最開心滿足之事,無他所求。她一生之中,從未下過山去瞧外面的大千世界,只是偶爾和祖母一起去山腳下的市集上面以物易物,置辦過一些日常用度。許是她生的太過美貌,山下的村民見到她總說是下凡的仙女,有的跪地磕頭,有的上前握手,每次都要吸引一大堆人的圍觀。這樣有過幾次的尷尬,她便不願再下山見人了,隻想一心一意的在山上做自己喜歡的事,與山石鳥獸為伴。夏青與祖母在竹屋後院種些蔬菜瓜果,倒也吃喝不愁。她常常研究藥理,配置各類藥物,便會在山中尋些受傷生病的飛鳥小獸,給它們醫治用藥,也把各類疾病所需藥物送到山中村民家中,她平素不願見人,便趁夜裡悄無聲息的送至村民家中。加之她住在山上,與村民所居之地隔著一片有毒的瘴氣林子,平時根本無人故意尋來,這樣一來二去,口口相傳,便成了這古青山“仙女”一說。

李成業和蔣南風聽她娓娓道來,不禁啞然失笑,李成業說道:“那日在黑熊掌下救了你,我還真道是遇著了仙女了!不過姑娘,莫要把天生麗質當成了過失,像你這般蕙質蘭心的女子,只怕比之皇后或是公主,還更勝一籌呢。”蔣南風也道:“是呀,你若喜愛醫學,應該多出去走走,天下奇珍異石,珍貴藥草,豈止一處?”夏青沉吟片刻,心向往之的想法一閃即過,搖頭道:“我還是待在這山中的好。”

忽聽得門外一個笑呵呵的聲音傳來:“咱們先來吃飯嘍!”三人轉頭,只見一個年邁慈祥的婆婆走進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也有不少皺紋,身上穿著一件縫縫補補的褐色衣衫,手中端著兩個盤子,盤中乘著青菜,蘑菇和飯食。夏青走到婆婆身邊幫忙,介紹到:“這是我的祖母,你們可以叫她夏婆婆。”李成業和蔣南風忙站起身來,彎腰行禮。

夏婆婆呵呵一笑,忙扶起他二人,不跌不忙的說道:“好啦好啦,兩位壯士昨日裡救了青兒,就是咱們的恩人,餓了吧?快吃些飯吧,山中菜式清淡,望莫要見怪。”言語間頗為慈愛祥和。李成業忙道:“婆婆說笑了,我覺得甚好!夏青姑娘也救了我們,咱們互相都是恩人。”蔣南風道:“正是。”當下四人坐在一起吃飯,李蔣二人也各自說了姓名家世。

當日晚間,李成業,蔣南風,夏青三人用過晚餐,走到竹屋外面散步。蔣南風對夏青說道:“夏姑娘,我們此行上山的目的,是為了找一座古墓,墓主人的名字叫做夏侯丹,據我所知,此墓便在這古青山中某處,不知你可知道些線索麽?”

夏青一愣,突然有些支支吾吾起來,說道:“你......你們為什麽要找這個?”蔣南風說道:“此墓與我義父之死或許有大相乾。”說罷便跟她大致講了自己義父蔣正卿被冤殺的前因後果,以及如何追尋到這裡的經過。夏青從未去過外面的世界,是以很多地方也不懂,從頭至尾聽來,就明白了六七成。

不過她知道,他們是想去夏侯丹墓找線索,她從來不會打誑語,猶猶豫豫的瞧著蔣南風,突然又低下頭去,吞吞吐吐的說道:“我......我知道。”李成業道:“若是方便,還請告知我們,蔣副尉對我這位朋友恩重如山,我們說什麽也要為他查明真相。”夏青依舊低著頭,念道:“這......”一聲長歎,便不再與他們說話,緩緩的走進竹屋去了。

李成業和蔣南風明白,她定然知道夏侯墓的線索,只是眼下不願說與他們。隻得抬頭望著一輪明月,輕輕哀歎。

第二日清晨,李蔣二人本欲前去與夏婆婆和夏青辭行,沒想到夏青竟率先將他們叫到竹屋門口,說道:“你們救過我的性命,是我的恩人,你們想找的夏侯墓,我知道在哪,我帶你們去,如何?”兩人聽後大喜,齊聲問道:“當真?”夏青淡然一笑,點了點頭。

當下三人整頓片刻,準備出發,臨行之前,夏婆婆揮手暫別,說道:“此間一去一回,用不了一日,你們這便去吧,晚上婆婆會給你們做好飯菜,等你們回家。”三人告別夏婆婆,便出發了。

古青山並不算高山,只是山林之間道路散亂,岔道極多,古樹參天,還會時有瘴氣彌漫。出發之前,三人口中各含了一片檳榔葉,用以抵抗林中瘴氣。夏青帶著李成業和蔣南風二人往山林深處走去,前前後後不知繞了多少個彎子,李蔣二人心中尋思:若是無人帶路,要找這夏侯墓,且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

這樣行了不出半日,三人來到山林深處一塊光禿禿的山壁之前,夏青嫣然一笑,說道:“這便到了。”李成業瞧著眼前景象,頓了半晌,猶猶豫豫的問道:“夏青姑娘,你為何會對這裡如此熟悉?這夏侯丹墓,與你有甚關聯麽?”

夏青看著他沉吟片刻,徐徐說道:“是呀,我便是這守墓之人,也是夏侯氏的子孫啊。”此言一出,李成業和蔣南風均是一驚,良久之後,蔣南風問道:“既然如此,你昨晚本不願多言......何以今日,又會帶我們來這裡?”

夏青笑了笑,說道:“昨晚我確實有些猶豫,但你們是我的恩人,我知道,你們都是很好的人,這裡又有你親人生死攸關的秘密,所以跟婆婆商量之後,就決定帶你們來啦。”說著在山壁周圍的地上摸索起來,片刻之後,找到了石門機關,一經扣動,那快光禿禿的山壁竟然像一道門一樣向兩側滑開, 露出了裡面一條黑漆漆的甬道。

夏青說道:“我的祖先夏侯丹,據說是秦始皇時期的一員秦國武將,曾隨著始皇帝一起征討六國,立下過不少功勞。因為他本是魏國人,死後便葬在了當時魏國的地界,便是這裡了。我們有一條祖訓,說是夏侯氏的子孫,世世代代都要在這裡守墓,因為這墓葬之中隱藏著關於始皇帝的一個大秘密......”

李蔣二人更是驚異,齊聲問道:“是什麽大秘密?”夏青道:“這我便不知了。其實,我小時候,爹爹帶我來過一次,後來我便再也沒來過了,至於這秘密......都已經那麽久遠了,想來早就不會有人記起了罷......”

蔣南風朝夏青抱拳道:“此間牽扯如此重大,夏姑娘又身負守墓的責任,還願帶我們來尋找線索,大恩大德,蔣某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心中感動,言辭懇切,說著便要跪拜行禮。

夏青伸出一雙纖纖玉手扶住他,說道:“你不必拜我,對我來說這沒什麽,你們是我的好朋友,幫朋友的忙又有什麽打緊,若是這山中死墓能助你解開謎團,那便是它的價值所在了。”她本是個清心寡欲的性子,除了對醫學藥草一片熱忱之外,對於其他的事情都是淡然處之,絕無所求。她不願下山,也是因為自己願意留在山中清靜度日,而非對於祖訓的責任之感。

蔣南風站起身子說道:“夏姑娘洞若觀火,對事對人看的都比常人透徹明晰,實在佩服。蔣南風何德何能,今生有緣結交到你們兩個朋友,真乃三生有幸!”李成業和夏青看向他,三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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