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伯領著大家很快折回驛館，但卻為時已晚。

　　驛館的木柵大門已經被受驚的戰馬們衝倒，一匹棕色的戰馬斜躺在地上，它丟掉了自己的前蹄。

　　院子裡遍布打鬥過的痕跡，地上的斑斑血跡也早已經被低溫凍成了紅色的冰塊，廂房的木門全部開著，裡面倒是有序整齊，只是趙永珍和他的兩名隨從以及仲伯卻全都不見了蹤影。

　　“這裡發生了什麽?”哈六將佩刀收進刀鞘，他將身子站直，收回警戒的姿態問。

　　“他們擄走了趙大人和其他幾個人”，仲伯立在院子裡答道。

　　薛寶卷這時從自己行前所居的廂房裡跳了出來，“鐵皮盒子不見了，看來他是來找盒子的”，他俯下身子，仔細查看地上的痕跡。

　　“該死，沒給趙狗找著吃的，為了安撫他，害我賠給他五兩銀子，這下打水漂了”，哈六嘴中喋喋不休。

　　“不是被擄走了，是他們都被殺死了，我懷疑他們也變成了那鬼東西”，薛寶卷拍拍手上的雪屑說。

　　“你是說我的人也變成了那鬼東西?”烏術一開始平靜地收集漢人們言談間透露出的信息，但當他聽到薛寶卷所說的話，不禁驚愕地問。

　　薛寶卷看了他一眼，沒有作答，他把慢慢燃盡的火把丟在地上，“咱們得趕緊弄清楚這鬼東西的來龍去脈，否則一直被牽著鼻子走，太過被動。”

　　仲伯點點頭，他在回憶與劉春一道吃酒時聽到的他關於通靈之事的敘述。

　　“阿伯，你們要去京師對吧?”烏術湊到仲伯身前。

　　仲伯從冥想中醒來，他點點頭。

　　他知道烏術的意思，胡人的貨包還放置在鎮子的北邊，他們僅存的三匹馬顯然不夠背起全部的貨物，而且即使馬數足夠，三個人照看馬隊也太過吃力，雖說官道兩側鮮有成群的響馬劫掠鄉裡，但少則十人八人、多則二三十人的小股路匪卻是司空常見，三個人即使順著官道一路向前，途中也顯然會使自己陷入重重險境。

　　“我想問問咱們是不是可以結伴同行”烏術猶豫了一下，又道:“開誠布公地講，我們現在缺幾個幫手，這裡去京師也有千裡之遠，你們三個人上路也算不得安全，而且我也見過你們說的那鬼東西，你們去京師複命或許也會用到我做佐證。”

　　“沒問題”，不等烏術說完其他條件，薛寶卷在旁邊突然應答，這也讓原本以為他會極力反對的仲伯頗感震驚，也讓烏術一時語塞。

　　“什麽沒問題呀，這可是出大力的事兒，咱們把馬給他們用來馱貨了，咱們可就沒得騎了，這事我可不乾”，哈六說。

　　烏術得知哈六的顧慮轉而一笑，他已經看出哈六是個精明好利的人，於是附上他的話說:“不白出力，可以給三位每人兩件羊皮襖子禦寒，等到了京師賣了貨物，再每人奉上百兩銀子，而且到了前面人多熱鬧的集市，我會再買幾匹挽馬拉貨，到時候大家還都坐在馬上，不必走路。”

　　哈六細細的盤算了片刻，心想反正都是到京師去，一路伴行還有銀子賺，熬過到下個集市這段時間也不算難，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可行。”

　　眾人合力將木柵大門重新扶正，仲伯用一捆麻繩將門閂處扎緊，這樣他們才可以安心地回房歇息，不過為了以防不備，他們還是約定每隔半個時辰輪流換崗警戒。

　　初升的陽光穿過紙窗間的小孔和縫隙照在薛寶卷的臉上，他伸了個攔腰，從床上爬了起來。

套上布甲，扎緊腰間的縞帶，將佩刀豎在腰間，薛寶卷推開房門，走出廂房。　　朔風吹過他的頭髮，溫暖的陽光送來的熱量讓這陣風吹在面上並不使人感覺冷峭，陽光中有灰塵在回旋著舞蹈，薛寶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哈欠，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將長綴在腳面上的底袍扎在腰間的烏術從灶房裡鑽了出來，他衝薛寶卷丟過來一張烤的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胡餅子，薛寶卷輕松地接住無論是看起來還是聞起來都讓人頗具食欲的胡餅。

　　“別看了，放心吧，沒給你下毒”，烏術衝他一笑，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胡餅。

　　“哎喲喂，什麽東西這麽香”，哈六左嗅右嗅的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好冷”，他的短袍開敞著，一陣朔風毫不猶豫地鑽進他溫暖的懷中，讓他不禁打了個冷戰。

　　“就你小子嘴饞，是不是聞著香味了才睡醒?”仲伯低沉的嗓音從灶房裡傳來，哈六將拎在手中的布甲套在短袍上，順著仲伯的聲音一個箭步衝進灶房，不多時，捏著胡餅的一角走了出來。

　　“吼吼，真熱”，哈六換手捏著胡餅，不住地用嘴吹著被燙的發紅的手指，“不過大冷天的，吃著這東西還真爽”，他把頭轉向烏術，“烏大少，這是你們塞北的特色名吃吧?”

　　烏術笑著點點頭，他笑著回道，“我不是什麽大少，我在家裡排行老二。”

　　“那就是烏二少”，哈六打趣的說。

　　對他的打趣，烏術尬然一笑，“我們的貨包裡還有很多胡底餅，你們要喜歡可以放開了吃，拿出來再熱熱就是了”，他說。

　　“哎，要是有點肉就好了， 我是好幾個月沒見著葷腥了，嘴裡饞的慌”，胡餅被室外的冷風吹了半晌，已經涼了下來，哈六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撕咬。

　　“圖多”，烏術朝著他打了個響指，圖多從搭在馬背上的背囊裡取出幾條風乾牛肉扔了過來。

　　“嘗嘗”，烏術給每個人分了一條乾牛肉，“塞北的風乾肉，比你們漢地的豬肉干要更有嚼勁兒。”

　　“嗯，果然不錯”，哈六剛把肉干放進嘴裡，還沒咬斷肉干，就吸溜著口水不住地誇讚到。

　　薛寶卷嫌惡地白了哈六一眼，對他拍胡人的馬屁流露出鄙視的神情，不過他還是試著把牛肉干遞進口中。

　　肉干筋道而極耐口嚼，雖然兩腮被風乾肉隔得有些酸痛，但舌尖上密集的味蕾卻沒有感受到黃牛肉那種重重的土膻味，反倒有絲絲醇香在唇齒間不斷縈繞徘徊。

　　“再加點鹽巴，味道會更好”，仲伯從灶房取出些許白色的晶體，遞到眾人手中。

　　“這些都不是最好的東西，有機會你們來塞北，我招呼你們吃烤全羊，保證讓你們吃的過癮，此生難忘”，烏術拍拍胸脯，自信滿滿地說道。

　　“這必須的，回頭我們一定去，你可不許耍賴不見我們呐”，哈六得意伸手地勾住烏術的肩膀，高興地說。

　　“一定一定”，烏術被哈六的動作整的有些不自在，他縮了縮脖子，回笑道。

　　“不白吃你烤全羊，等到了京師，我帶你去聚雅樓嘗嘗我們大梁第一神廚的手藝”，哈六一拍胸脯，豪邁提議，似乎忘了漢胡之間數百年綿延不息的仇恨與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