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氏心中計較已定,便欲起身拉丈夫回家,明日帶足了蛋米,再來休嚇,但想到今一天,明一天,共少了四架工,不由得有些心惜。
那鍾二肩頭沒擔著乾系,倒不心痛家中蛋米,隻盼三個大人能快些說完話,自己好接著聽那老漢被野豬夾咬腳故事的後續。
那老漢觀眼前三人,漢子被日頭曬得黢黑,被苦工累得矮瘦;婆娘被粗活磨出了胼胝,被瑣事礪糙了膚發;孩子尚小,還不是勞力,卻也面黃肌羸,令人惜憫。
老漢心中不禁側隱湧生,遂略思一下,道:“侄女侄婿可信得過我麽?”
鍾漢正遲疑未答,鍾氏卻忙接口道:“當然信得過!”她聽了老漢之言,想他必有相幫辦法,又對其早就敬服,故不再多想,脫口出言。
那老漢手裡擺弄著木拐,嘴裡說道:“不瞞你列講,我和那過了身的老王道士倒還有些交情,他生時最愛和我講講白話(注),有一回,他說得高興,就教了我個休嚇的法。”
“我還道我這一世,是用不著這個法的了,不料今天卻碰到你列一家人,其實也是有緣,既然你列又信得過我,就讓我試試怎樣?左右你列總得明天才能再來,我學的這法靈與不靈,倒也不耽誤你列的工夫。”
那鍾漢聽了心想:“工夫是不耽誤我列的,但我列也總不能白受你的法罷,要是你的法靈,我列也確能省些米蛋,但要是不靈,我列可要出的吃食可就更多了。”他心下思計未定,便也不即時言語。
反倒是那鍾氏,先前既已信了老漢,當下也不懷疑,又脫口道:“那就麻煩大伯了。”言下之意,便是要那老漢數法了。
鍾漢見家裡婆娘對眼前這個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跛老頭言聽計從的,不禁脹氣(注),然當著外人,終究不好直言,無奈也只能依著“死馬且當活馬醫”的念頭,向那老漢道:“請大伯數法罷。”他聽婆娘一口一個“大伯”地叫他,自己便也不好叫得太生分,所以改喚他“大伯”。
那老漢於鍾漢的心思早看穿了七八成,卻也隻作不知,當下起身道:“那麽便讓二崽子留在這裡,你列夫妻走遠些罷,我初次數法,你列在這,我須不自在。”
鍾漢聽了,心道:“喲呵!我才走這麽一會,他連‘二崽子’都會叫了,可不知這婆娘家是否把自己的乳名也告訴了這老頭。”想著不禁白了鍾氏一眼。
鍾漢若不是見那老漢衰跛,恐怕還要疑心自家婆娘與他有私。
鍾氏聞罷,宛如見了救星,忙歡喜地打開那麻袋,先後取出鍾二的裡衣和那枚雞蛋,遞給那老漢,又將那麻袋放在他腳邊,道:“這是二崽子的裡衣,這是家裡拿的雞蛋,請大伯用來附法罷,還有袋子裡的米,也請大伯隨意取用。”
那老漢點頭應了,鍾漢知數休嚇法時都要點香燭,依規矩,那該是由道士出的,便道:“大伯,我扶你回去取香燭罷。”
不料那老漢擺擺手,道:“老王道士教我的這個法,與一般的休嚇法有很大不同,是要點香燭的。”
鍾漢聽了,暗自疑心,思道:“哪有數法不點香燭的,這老頭難不成是某個都懂,想騙我些米蛋吃食?”
鍾漢還待說些試探話,卻被一旁的婆娘拉開了,兩人行到十數丈外的一株椿木樹下,各尋了處草軟地方,坐下回望,欲看那老漢數法。
鍾家夫妻倆見那老漢先是對鍾二言語了一陣,鍾二只聽得喜笑言開,連連點頭。
鍾漢低聲對婆娘道:“哪有這般數法的?我列可莫受了他的騙。”
鍾氏卻笑著應道:“想來大伯還沒開始數法,只是先逗逗二崽子,那大伯可會逗孩子了,方才你在時,他將二崽子逗得著實歡喜呢!”
鍾漢聽婆娘為外人說話,不禁心中不喜,隻不便外露,卻不再言語了,他再看遠處那一老一幼時,只見老漢讓鍾二在其身前站定閉眼,他便徑直用左手從麻袋中抓出一把米,凹掌橫托在腹前不動,再伸右掌去撫左掌,一遍又一遍地從掌根撫至掌尖,口是卻就著兩手動作念念有詞,足下亦未歇著,他雙手不空,無法拄拐,遂提起右足,隻用左腳蹦行。
只見那老漢圍著鍾二順蹦一圈,稍停之後再逆蹦一圈,如此交錯三次,他便將左掌之米轉至右掌,改用左掌撫右掌,足下卻是先連著順蹦三圈, 再連著逆蹦三圈,最終停在鍾二身前。
那老漢如此口、手、足不停,約摸動了刻把鍾,鍾二卻一直閉了眼垂手立著,由著他圍著自己蹦,也不作聲。
鍾漢雖從未見過如老漢那般休嚇的,但見其做得鄭重,行止又自有規矩,心中不禁信了他幾分。
鍾氏初時便信那老漢,此時更見他這法數得有模有樣,兒子嚇休,似乎就在眼前,心中著實歡喜。
夫妻兩人再看時,只見那老漢俯身提起鍾二的那件裡衣和那枚雞蛋,將手中米粒及雞蛋包在裡衣內打個結護好,又先後將這衣包放在鍾二頭頂、頸後、胸前各置了一陣,口中伴以喃詞,最後將右掌面貼在鍾二額前,鍾二便忽然張開眼,笑著喊道:“爺爺,法數完了?我可一直沒睜眼!”
鍾二言中歡喜,笑聲響亮,鍾家夫婦隔的雖遠,卻也聽清了兒子這句話,然既未得老漢招呼,便也不走上前去。
夫婦倆見那老漢撫著鍾二後腦,笑著對其言語了些甚麽,他的話聲自然沒有鍾二的喊聲響,夫婦倆便又某個也沒聽到,但觀兒子聞言後的神態舉止,均猜那老漢是在對兒子說些“真聽話”之類的讚語。
那老漢這才伸手招呼鍾家兩個老過來,鍾氏這邊千恩萬謝,鍾漢也陪著婆娘說了些感謝言語。
那老漢謙了,將那布包交與鍾氏,囑道:“裡邊包了把附過法的米,一個附過法的蛋,你列夜背回去,記著用這米煮飯給二崽子吃,這蛋卻要用清水煮熟讓他吃下,這裡衣呢,讓他晚上閉眼(注)時枕著,連枕三晚,這嚇便算是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