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我們這算逃出來了麽?”七月此時已經在關子霖的背上趴著,她抬頭看著春日夜空的繁星,感受迎面吹來的陣陣涼風,有些不習慣,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憧憬,這樣的風景,似乎在她七歲之後,就不曾再見過了。
三年,她整整在那暗無天日的閣樓裡待了三年,陪伴她的從來只有陰暗和恐懼,以及那個時刻縈繞在身的噩夢。“你,是本宮的女兒,便一定要擔起本宮的榮光。”一個鳳袍金冕自稱本宮的女子身影時刻出現在她的腦海中,捎帶著的還有這句話。而親手將她關押在暗湖中的那個白衣羽冠的男子,每年陰月滿空來閣樓中時,會帶著看似溫柔親切,實則狠辣絕情的笑容,將她扔到一個全是鮮血的木桶中浸泡上七天七夜,才面露滿意地離開。
她八歲以後,閣樓中就不時地會關進來許多衣不蔽體的孩童,每過一個月就會被抓出去一部分,回來的卻只有少許,他們要麽便成了人彘,要麽幸運一些,只是缺胳膊少腿,於是,到最後,等這幫孩子麻木了,聽他們淒厲的哭聲也漸漸成了奢望。
無盡的思緒激起這個年紀的小女孩不該有的愁苦,七月的眼眶開始微微泛紅。
“噓——噤聲!”關子霖此時小聲說道,眼下已經是半夜,縣城中實行宵禁,一行人馬正巡視街頭,關子霖帶著七月躲入一出巷子,看著周遭情況。
“宿主,看你這樣子,似乎不打算完成牛書生的任務了?”歸藏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哼,你當我看不穿你的心思?”關子霖聞言冷冷笑道。
“喔,宿主,你倒是說說看,我怎麽了?”歸藏的語氣有些賤。
關子霖心中咒罵著歸藏:“你這個混蛋,我道你為何任務只有獎勵沒有懲罰,原來並不是頒布的任務就一定要去完成,量力而行,適時而為,也是執棋者對於大局的一種把控。我在牛書生帶著兩個江湖菜鳥牽扯這青秋派幫主這許久時間後才有些醒悟過來,以青秋派的力量怎麽可能抓不住牛書生。他們所顧忌的一定是牛書生背後的人,或者可以這麽說,青秋派背後的存在顧忌牛書生背後的那位夫子。”
“……”歸藏一陣沉默,隨即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算你厲害,需要現在結算任務麽?”
“現在像是有空麽我。”關子霖想翻白眼,此時若不找尋機會出城,等明日青秋派發動勢力全城戒嚴,便是想出去都難了,他可是毫不懷疑在這瀏陽縣城,青秋派有呼風喚雨的能力。
當下他不再理會歸藏,而是思索著如何從已經封鎖的城門處出去。
首先,需要一匹馬,這個眼前就有。然後,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恩,青秋派的頂層人物想必是極有面子的,關子霖心中盤算著。此際是已經過了子時的,千幻面具可以用,所以不用擔心身份偽裝的問題,也不用擔心七月身份的問題,因為守城的士兵不可能知道青秋樓發生的事。
那麽變作誰呢?
黑衣堂主黑虎?關子霖搖了搖頭,覺得這不像是個會外出辦事的,倒是青秋派副幫主身為一派中的智囊,偶爾出去與人談判倒是有可能。
當下,他將七月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拍了拍她的腦袋道:“七月乖,你先在此,等師尊給你奪一匹馬來。”
七月乖巧地點了點頭,眨巴著烏黑的眼睛道:“師尊快去快回喔。”
關子霖笑了笑,一個閃身,便走出了巷子。此時前方的巡遊人馬還沒有走遠,“天干物燥,小心火燭”的聲音有氣無力,說得自己都快睡著了,自然也就沒有注意到後面緩緩接近的人影。
“刷——!”劍光乍起,第一個人砰的一聲倒下了,當然,只是被劍背擊中後背,岔氣暈過去而已。而前方幾人聽聞聲響,有些遲鈍地轉過身來想看看究竟的時候,就發現一道殘影從他們面前掠過,同時有一縷劍光隨行,“砰砰砰砰——!”的聲音接連響起,於是,便全都沒有聲息地昏死過去。
關子霖對著昏倒在地的六七個官兵告了個罪,隨即翻身上馬,朝著巷子口奔了過來。“七月,上馬!”關子霖停住喊了句,於是一道白色宮裙的小姑娘便歡快地應聲跑了出來,離著一丈的時候,忽而足尖輕點,灰黑色的氣旋閃過,人已鑽入關子霖的懷中。
“可坐穩了?”關子霖看向七月,見後者點了點頭,朗聲一笑,便“駕——!”的一聲,拍向馬背,風馳電掣般地向城門口衝了出去。
與此同時,他的相貌穿著迎風而變,整個人幻化成了青秋派的副幫主朱文昌。懷中的七月見到兩旁的手臂變化,小臉上滿是吃驚:“師尊,你居然還會幻術。”
“哈哈,你師尊會的比你想象中的更多。”關子霖哈哈一笑後,便專心於騎馬,如此,轉過幾個街角,走上寬廣的正道時,前方出現了緊閉的城門。
城門底下有幾個士兵正在小憩,聽到有馬蹄聲傳了過來,猛地驚醒,於是有一個為首的軍官打扮的人攔在路中央,舉起佩劍遙遙指著關子霖道,“來者何人?不知道現在是宵禁麽,這時候出城,可有縣守命令?”
“馭——!”關子霖停了下來,駕著馬緩緩向前踱去,到了這軍官跟前,才俯下身子學著朱文昌的口吻笑道:“你,是不認識我麽?”
“老子需要認識……”軍官聽聞此話,登時有些生氣,髒話瞬間出口,但話說到一半,看清了關子霖的長相,便驚得魂飛魄散,冷汗連連,“原,原來是副幫主,小的剛才沒看清,所以才攔了您的馬,那,那誰,王二,還不趕快給副幫主開城門!你這小王八蛋,沒看到副幫主有事麽……”他吆喝著一旁不長眼力的守城士兵,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又轉過臉來對關子霖賠笑。
“可是陳哥,沒縣守大人的命令,我們不允許開城門, 更何況他帶著一個小孩,我們縣附近村子這兩年不是經常走丟孩子麽?”叫做王二的守城士兵猶豫著說道,並用懷疑的眼光掃量著關子霖。
“媽了個巴子的,你是頭還是我是頭?”軍官見狀,登時氣急,他悄悄地瞥了七月一眼,隨即察覺到關子霖似笑非笑的眼神,背脊一涼,當即走過去對著王二臭罵起來。
但此時,關子霖耳朵一動,隱約聽到了些許雜亂的飛快的腳步聲,知道是有人發現那隊巡邏隊伍出事了,於是踱馬過去,喝道:“還不快開城門,再耽擱時間小心你們的小命!”
“是是是,嘖,你們兩個快去開。”軍官陪著笑臉,用眼神示意另外兩個士兵趕忙把城門拉開。便聽得“晄——!”沉悶的拉門聲響起,關子霖的前方漸漸開出一道縫隙。
縫隙愈來愈大,通往城外的官道便顯露在眼前,遠處,黑夜朦朧,神秘而未知。
但便在此時,關子霖身後忽然遠遠傳來一聲真氣十足的大喝:“快給我關門!”
“是張大人。”軍官有些愣楞地看向不遠處,一大堆人馬正舉著火把向這邊奔來,同時不停地有人叫著類似“關門”的話。他不解地轉過頭來看向關子霖,卻發現眼前這人哪是什麽藍衣書生,副幫主朱文昌,居然變作了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衣少年,此時,這少年正咧嘴笑著,露出滿口白淨的牙齒,對他說了三個字:“多謝了。”便“駕——!”地一聲,在他迷糊之際飛快地衝出了城門,揚長而去。
“這。”軍官茫然地問著身邊的士兵,“他,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