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醞釀了好幾日後,終於傾瀉下來,不止青州,整個山東以及江淮地區全都被籠罩,雨雲遮天蔽日,天地之間被無數雨線連接,萬裡朦朧。
青州大小官員都忙碌起來,知州慕容彥達冒雨視察青州城的排澇工作,二把手何通判則代表青州府衙下縣城檢查、指導工作。
二把手下縣城,不會把每個縣都去一遍,這樣太費時,只會去一座重點縣城。
每年何通判都下桃園縣,今年也不例外。
桃園縣,縣衙。
“何大人,我已經吩咐下去,今年桃園縣各路口都有縣兵把守,嚴防陽谷縣災民流入,其他幾縣的同僚我已經通過氣了,都是如此。”
外面暴雨如注,馬章和何田坐在衙內喝茶,馬章神情自得。
何田笑了笑,道:“那武植狂妄至極,看他最後如何收場。”
“何止是狂妄,簡直就是不識抬舉,連何大人您的面子都不給,我看他是不想在這青州官場混了。”馬章一臉逢迎。
何田冷哼道:“本官念他是探花郎,生了愛才之心,本想拉他一把,哪知他居然當面頂撞與我,不知他是真傻還是裝糊塗!他也不想想,為了一個地痞流氓,本官至於親自登門找他?”
馬章道:“何大人不過是想借機與他交善,哪知他卻如此不通人情,換做任何一個官員也不會為了個地痞流氓得罪長官,這武植看起來真是傻的很呐!”
馬章看了看何田,話鋒忽然一轉,道:“可你要說他傻吧,他又不傻。”
何田奇怪問道:“怎麽說?”
“何大人可能還不知道,那武植讓您難堪後,轉眼就巴結上了知州大人,他對知州可不像對大人您那樣‘不通人情’,對知州那是俯首帖耳,諂媚至極,離開青州的時候,知州大人和夫人還以朋友身份送武植他們一家到城門口呢!”
馬章添油加醋,聽的何田臉色陰沉。
“哼!我以為他是什麽剛正不阿之人呢,原來是投上了慕容彥達這顆大樹,嫌我的廟小啊!”
“正是如此,這個武植可不簡單。”
馬章喝了口茶,他針對武植可不止是因為他和何田是一派的,還因為擔憂。
身為陽谷縣臨縣的知縣,他對於陽谷縣這段時間的變化很清楚,陽谷縣逐漸好轉,讓他感到了一絲絲威脅。
青州下轄四縣中,他的桃園縣政績最好,在四個知縣中也是最有機會上位的人,可萬一讓武植把陽谷縣盤活,那將來誰上位青州可就不好說了。
雖然知道這個幾率很小,可馬章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他和武植平級,沒辦法搞武植,只能挑撥何田。
“不簡單?呵呵!”
何田重重放下茶杯,道:“大難臨頭了,巴結上知州也沒用!”
“大人是指陽谷縣水患災民嗎?可是萬一這武植真的有辦法控制住陽谷縣災民,那就能把壞事變成好事,大功一件啊!畢竟今年賑災糧款是以前的兩倍。”馬章擔憂道,“到時候知州大人上奏朝廷時候,肯定會為武植請功。”
何田卻冷笑道:“兩倍有什麽用,這個武植雖說一時讓人看不透,可畢竟初入官場,關於政務還幼稚的很呐!”
“大人何出此言?”
馬章不解,那日會議上武植強硬態度逼青州下撥雙倍賑災款,雖然方式幼稚,可從大局來看,這是精明之舉。
其它的,馬章不知道武植還有哪裡幼稚了。
何田看了看馬章,
悠悠道:“在百姓眼裡,有錢就能豐衣足食,可在政務上,錢和糧是兩回事。” 說完,何田繼續喝茶,沒有再解釋的意思了。
馬章怔了下,陷入了沉思,但馬上的,他眼睛就露出了賊光。
“下官明白了!哈哈,這武植畢竟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比起大人還嫩太多。”
“總之,青州這邊會盡量滿足武植的要求,後面你知道該怎麽辦了嗎?”何田問道。
“知縣,下官若還不知道,豈非和那武植一般稚嫩了!”
馬章嘿嘿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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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已經下了五日,龍河河水暴漲,陽谷縣城起了內澇,下轄各村莊普遍被水淹,每日陽谷縣各處汛情急報讓武植近乎抓狂。
關鍵,這還沒開始泄洪呢!
“大人,河道那邊又派人來催了,龍河水位早已漲過了泄洪警戒線,他們請大人下令泄洪!”
雨未見小,武植穿著鬥笠和一行衙役在鄉下泥濘路上騎馬前行,他身後扈三娘也穿著鬥笠,陪他風雨兼程。
馬兒在泥濘的路上也能保持一定速度前行,不會像汽車一樣陷進泥路裡出不來,這倒是一項優點。
有衙役快馬追上武植報信後,武植聽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皺眉問道:“說具體一點,超警戒線多少了?”
“快到一尺了。”
“好了,我知道了,繼續壓著,就說我下鄉處理災情了,沒找到我!”
武植很煩躁的擺了擺手,但其實心裡很緊張,他之前去河道泄洪口調研過,問過經驗最豐富的河工,陽谷縣泄洪口極限是超警戒線三尺。
“可是……”
衙役還想說什麽,武植瞪了他一眼,“快去回信,我這邊河泛區百姓沒轉移完畢,誰也別想扒堤泄洪!”
萬幸的是,身為陽谷縣知縣,河道官員那邊沒有他手令是不能開堤泄洪的。
“是!”
報信的衙役離開後,武植身後眾衙役都露出擔憂神色,陽谷縣若是遲遲不泄洪,那麽下遊兩個縣就有決口危險,若是下遊富裕縣因此決口,陽谷縣知縣罪可就大了。
“距離張家村還有多遠?”武植開口對身後大喊道。
雨還很大,不大聲喊,後面衙役根本聽不清他說話。
武植回頭時候,扈三娘見他鬥笠下眉眼和臉上都掛著雨水珠,卻還一臉剛毅,不禁為之動容。
“回大人,還有五裡路!”
“加快速度!”
武植大喊一聲,然後揚起馬鞭狠狠抽在了“馬雲”屁股上,“馬雲”嘶鳴一聲, 開始在泥濘中狂奔,泥水四濺。
“架!”
身後扈三娘等人立即策馬跟上。
今年雨勢又急又大,還沒泄洪河泛區就已經淹了,一旦泄洪那麽河泛區就不只是莊稼被淹,村莊都有可能被洪水席卷。
為保證陽谷縣河泛區農民人身安全,武植在五日前就下令河泛區各村莊集體往陽谷縣城北蓋的棚戶區轉移,由各村村保負責,陽谷縣衙役全力督辦。
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就是集體行動,總有人跟不上隊伍,總有人執迷不悟唱反調,轉移的路上也各種狀況頻發。
那些頑固不願離開自己家,要和屋子共存亡的村民武植讓縣兵強行給架了出去;
跟不上隊伍的堅決不等,等追上來後,讓衙役吊起來抽十鞭子以儆效尤;
至於那些在災民轉移路上趁火打劫的,抓住就地正法,小偷小摸的,抓住就是五十大板;
還有轉移路上有家養的豬亂竄把人家小孩老人撞傷、兩戶人家對一頭走失的羊爭執不下,都說是自己家的、有人打架鬥毆的……這類民事糾紛案件統統先行登記,水患後衙門再行處理。
這幾日處理這些就已經讓武植精疲力盡了,可今日一早,衙役來報,說張家村有近兩百村民死守在村內祠堂,寧死不撤。
人太多,衙役不敢輕舉妄動,無奈,武植隻好冒雨親自出面。
“這群刁民!”
武植心中很不爽,為他們生命安全考慮,他們反倒不配合撤離?要不是一下淹死幾百人上面會怪罪,武植才懶得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