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在幾十年內，物理理論、應用技術沒有突破性進展的前提下，一下子拿出足以約束反應物的設計和材料來，這是不現實的。

　基於以上分析，我本人對‘可控核聚變’的研究，持謹慎的否定態度，”

　說到這裡，注意到在場科學家們的表情，方然在“替身機器”裡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繼續說下去:

　“各位，不是否定研究，而是否定預期;

　我認為人類，不能將文明發展的重大問題，完全寄托在‘可控核聚變’這種短期內根本不現實的東西上。”

　“對您的這一設想，我們持保留意見。

　不過，阿達民先生，正如前幾天研討會上所言，撇開可控核聚變，人類又還能用什麽來充當長期、穩定的能源?

　還是說，您只是想表達，自己對人類文明的長期發展，感到悲觀?

　哪怕親手將文明帶到了二點零時代的門口，也終究受製於客觀條件與客觀規律，只能在蓋亞上苟活，而無法走向星辰大海。”

　“文明的未來，那是另一個問題。”

　擺擺手製止了發言者，阿達民告訴各位，在當年初秋的研討會上再討論“文明未來發展路線”的重大問題。

　眼前的能源問題，如果得不到一定程度的解決，文明的未來也可想而知。

　陳述“可控核聚變”的困難，看起來，在研究者之中引起了一些共鳴，但方然要的不是這些，他需要切實的解決策略。

　一陣討論之後，他示意所有人暫時安靜，然後說出自己的想法。

　“目前看來，‘可控核聚變’的可行性，短期內並不明朗，即便可以維持這一分支的研究，也不宜對其期望太高。

　材料也好，工程技術也好，沒有基礎理論的重大更新，是無法憑空提升的。

　但是另一方面，回到能源研討會的主旨，可控核聚變也好，其他能源也好，初衷都是為了人類文明的發展，與其指望可控核聚變這種‘永遠五十年’的幻景，還不如另做打算，考慮其他替代方案。”

　……

　人類，從蒙昧時代直到今天，群體、社會、文明的每一次進步，都發源於產業體系的變革。

　而產業的變革，根本上講，又是能源體系的進步。

　紛繁蕪雜的社會現象，龐大精密的產業體系，表面上，是一片片令人驚歎的眼花繚亂，高樓大廈的基石，卻是能源，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

　回顧歷史，方然敏銳的發覺，席卷世界的第三次、也即被稱為“新科技變革”的最近一次產業變革，情況有所不同，信息技術產業的極大發達，甚至顛覆了傳統的人類社會，可是這變革的基礎——能源，卻沒有對應的根本性變化。

　直到今天，蓋亞淨土的大地上，人類使用的能源仍然是化石燃料、光伏、風電、核電與地熱等方式，

　相比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前，幾乎一切未變。

　唯一的能源新面孔，核能，理論也早在上百年前奠定，後續的一切不過都是應用。

　能源方式沒有根本性的變革，產業變革，就沒有進一步提升規模、提升數量級的可能，而隻著眼於提高效率，在既有的能源量級與產業基礎上，進行冷酷無情的內卷，結果，犧牲的是無數勞動者。

　這，正是所謂“第三次產業變革”的真相，

　是其區別於前兩次產業變革的，一個關鍵而根本性的不同。

　說白了，這“第三次產業變革”，並不是人類對抗大自然的戰爭，而是人類產業史上，空前絕後的一場自相殘殺。

　萬幸，經歷過浩劫的人類，沒有被不眠不休、永不疲倦的機器消滅，但這也意味著，直到今天，蓋亞淨土的“全產機”之體系架構，與幾十年前的舊時代產業體系相比，並沒有什麽根本的區別。

　沒有科技的進步，沒有產業體系的升級，一切社會、文明、意識形態的提升，

　都只能是虛幻的海市蜃樓。

　這，才是超脫一般意義上的能源焦慮，也超越尋常意義上的產業規劃，直抵文明前途命運的深刻剖析。

　但解決的辦法，又在哪裡呢，

　頭腦中，已經有概略的設想，方然逐漸將其整理完善。

　西歷1512年初秋，在陸續進行過若乾場研討會，與蓋亞淨土各領域的專家、學者們，確定了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前進方向後，阿達民在全蓋亞范圍內，發布公告，說明蓋亞淨土未來幾十年內的整體規劃。

　類似的公告，此前陸續發布過幾次，但這一次的內容看似與民眾無關，

　是關於“蓋亞淨土的產業”。

　公告發出之後，不出所料，民眾對此計劃議論紛紛，由於蓋亞淨土一向對言論不加管制，ASA的訊息收集工作才格外容易。

　而阿達民呢，暫時還沒時間去逐一查看，而是風塵仆仆的出現在中大陸腹地，名叫“拜科努爾”的原理聯航天發射中心，與其他幾位科學家驅策的“替身”一道，在廢棄已久的發射場中徜徉，感慨唏噓。

　幾十年前，理聯還曾經存在時，這裡還是一座世界有名的航天城。

　自從IT大潮席卷而來， 人類社會，逐漸進入這場史上未有之大變局，探索太空就愈發成為一樁賠本買賣。

　隨事態發展，僅存的衛星發射、近地軌道業務，乃至軍事上的一系列用途，也因軌道飛行物攔截體系的出現，而成為歷史，從GPS、全球定位系統到通訊、氣象衛星的諸多事物，在今天都已經消亡。

　現如今，蓋亞淨土完成了大一統，遍布殘骸的外太空將不再是戰場，

　人類重返太空的征途，也已恰逢其時。

　不論方然怎樣想，今天，驅使“替身”參觀的幾位航天及相關領域專家，踏足拜科努爾之時，內心恐怕都懷有類似的期待。

　說不定，阿達民會在這裡，宣布重啟一系列太空探測與應用項目。

　別的暫且不論，

　能調撥資源，先發射一批衛星，把恢復用途廣泛的全球定位系統、氣象/地理監測系統，也是人類的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