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芸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過天昊了,要是在以前,不論天昊多忙,都會抽空來找她的。身邊的運動轟轟烈烈地進行,沒有人能置身事外,她琢磨著:天昊究竟去了哪裡,會不會出了什麽事?聯想到天昊執拗的性格,她心裡陣陣發怵。她四處一打聽,才知道天昊已離開學校,無人知其下落。天昊的那些女同學還添油加醋地說:“他逃了這麽多課,到時候有他受的了!”周曉芸不再理會她們,徑自跑去天昊家。
開門的是雨彤,周曉芸急切地問道:“你哥哥呢,他不在家嗎?”
雨彤反問道:“他不是一直在學校嗎,怎麽會在家?”
“不在學校,也不在家,那他會去哪裡呢?”
雨彤的臉色瞬間變了:“會不會出了什麽事?”
兩個女孩急的團團轉,莫衷一是。
過了不知多久,吳振宏回來了,兩個女孩一起迎了上去,兩人同時開口,都爭著說話,結果越急越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吳振宏聽得不明就裡,他讓周曉芸一個人說。
聽完前因後果,他心的心沉了下來,帶著不安的心情,他直奔學校而去,找到了校長,校長並不知情。
校長驚訝地問道:“幾天沒來上課了?”接著他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要是發現他故意逃學,我絕不會輕饒。”
校長的話,反而讓吳振宏寬了心,因為這恰恰可以說明,天昊不是因為犯錯而失去蹤影。
兩天以後,天昊重新出現在校園,隻是似乎變了個人,他兩眼呆滯,頭髮髒亂,衣服破爛,眼角還有淤青,仿佛經歷了戰鬥的浩劫一般。正是在這短短的幾天之間,天昊已不再是那個天真無邪,頭腦中滿是幻想的男孩,一系列的見聞折磨著他年輕的心,猶如冰霜噬咬幼芽一般。這幾天,他隻身一人前往北京。在火車上,他開始嘗試著思考這個民族的命運,而不是自私地耽於自己的理想。
天安門廣場上人聲鼎沸,天昊被夾在人流之中,被人群的波浪卷挾著,往更深處送去。此時如果從高處往下看,會發現這是一片漾動不止的人民的海洋,人頭攢動,就似波浪一般,一波高過一波,一浪高過一浪;人聲匯成巨大的濤聲,人流撞擊著岸邊的岬角和峭崖,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不久,大海被鮮花和紅幅染成了火紅的顏色,使人海更有席卷長空之勢,萬馬奔騰之象。遠處,源源不斷的支流正向廣場湧來。
天昊剛開始還想極力擺脫人流,但這空前熱烈的氣氛很快感染了他。他也跟著呼喊,雖然沒人聽他,他也不在乎喊什麽。此時,正是這樣無數像他一樣在人群中忘我呼喊的個人,構成了七十年代最生動的歷史畫面。
突然,人群的喧囂戛然而止。仿如一位指揮家指揮著這部巨大的交響樂的演出,此時,那雙無形的手劃了一個休止符,天地間頓時寧靜無比。人群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鴉雀無聲,癡癡地張望天安門城樓,只因有一個聲音在人群中迅速地傳播開來――“*快來了!”這短短的幾個字確實具有非凡的魔力,這幾個字的力量,勝過大海的咆哮所帶來的震懾。
不久,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城樓。他離群眾似乎有點遠,可是人民群眾卻覺得離他是如此之近,近在咫尺!*老了,卻依然如泰山一般巋然不動,正如他歷來那樣。他簡短地講了幾句話。隨著他講話結束,人民群眾異口同聲地高呼:“*萬歲……”人民群眾熱愛領袖的心情如潮水一般洶湧,
似烈火一般炙熱。 天昊忘記了自己,他雖然沒有聽清這位世紀偉人的話語,但聽到了這聲音,他幸福的心情都快要炸裂了,他激動,他陶醉,他將永遠忘不了這一天。
*離開了,人們卻不願散開,對著*的巨幅肖像高呼:“*萬歲……!”
天昊快要離開的時候,遇到了一名大學生,叫陸峰。陸峰比他要高出一個頭,只見他額頭開闊,眉宇間可見北京青年獨有的銳氣,鼻梁高聳,微笑之間,可見牙齒潔白整齊,英氣逼人。他把天昊帶到了他的住處,那是一個閣樓,陸峰和幾個大學生合租的。
在天安門廣場集會的那天,陸峰注意到天昊是獨自一人,臉上還有最近添上的傷疤,便留了心,等人群一散,便上前去主動與天昊打招呼。起初,天昊以為遇到了壞人,頭也不敢抬就急匆匆地走了。陸峰追上了他,關切地詢問他是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又作了自我介紹,很快,天昊被陸峰熱情洋溢的笑容、溫文爾雅的舉止和不同凡響的談吐深深地吸引了。陸峰向他展示了一種他過去所沒有見過的年輕人的氣質,這種氣質,不正是每一個渴望成功的年輕人所應具備的嗎?天昊在這舉目無親的大城市中遇到了陸峰,不得不說是一種幸運。
兩人一路上聊了很多,主要就是圍繞看到*之後的心情。這個話題重又把天昊置於當時的畫面之中,他的眼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芒。他侃侃而談,*在他心中如同神靈一般偉大。在此之前,他的思想猶如一間閉塞的小屋,狹小陰暗,忽然之間,一道強烈的閃電劃破長空,穿透小屋的窗扉,他沉浸在自我思想空明的無邊喜悅之中。
末了,他才想起身邊的陸峰,看到陸峰一臉嚴肅的樣子,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口無遮攔、大放厥詞了,便暗暗責備起自己來。不過陸峰臉上並沒有責備的神情。他便壯壯膽,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呢,峰哥,你有什麽感想?”天昊知道陸峰見多了大場面,不會有他這種孩子般的激情,但正是這樣,他更想知道陸峰的所思所想。
陸峰笑而不語,他若有所思,良久才說:“你想知道我在想什麽,可我不是一個誇誇其談的人,你想了解我的想法,隻有和我待一段時間,才會漸漸知道,那時,你會洞察我的為人,以及我所有的思想。你是一個熱血沸騰的青年,我的那些朋友一定會很歡迎你的。”他語氣平緩,卻有一股陽剛之氣縱貫其中。天昊沒再問什麽。此刻,他對陸峰除了最初的欣賞之外,又增加了一種對兄長的敬畏。一個習慣了做別人兄長的人,突然間遇到了一個他寧願視其為兄長的人,可見那個人對他的影響之深,況且那個人才認識不久。
陸峰的朋友們,都是一群在校大學生,曾當過知青,曾上山下鄉。他們住在這個舉世矚目的大城市中不為人知的一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們為共同的志趣走到了一起,胸懷天下,憂國憂民。
他們當中,有來自北京大學的張崇林、王子坤,人大的李鑫磊、楊澤華、師大的何秋子等二十多人。組成了一個俱樂部。這裡遠離喧囂的市區,夜晚,他們經常坐在一起議論天下大事;白天,各自去上課或參加一些活動。
陸峰,自不必說,具有一種天生的領袖氣質。他舉止穩重,堅定果敢,義氣凜然,是這個團隊的靈魂人物。他是一名富家子弟,家裡幾世經商,然他卻是個叛逆的青年,不安於家人已經為他規劃好的道路,他是那種從不會計較個人得失的人。
張崇林個子矮小,兩隻小眼睛不停地在轉,一副古怪精靈的樣子。他是一個物理天才,對量子力電學等領域頗有研究。在高中時候,他就把大學的一些難題輕松解答出來,令他的物理老師大為驚歎,因為這些難題是多少老師所無法解答的。然而他性格孤傲,思想極端,很不受老師和同學的歡迎,他自認為提出了一些天才的設想,老師卻說他不切實際。他很尊崇鄧稼先、錢三強等物理學家。他是多麽希望找到自己的伯樂啊。但是這個伯樂一直沒有出現,他感覺到自己的夢想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擊碎。在傷心絕望之時,他遇到了陸峰。以他的性格,會對很多人不服,特別是同齡人,但是陸峰的出現,讓他的世界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王子坤自幼父母雙亡,是祖母一手帶大的。他從小發憤讀書,學貫中西。是個典型的文人。他有一套中山裝,被他奉為至寶,隻有重要的的日子他才會穿,平時就是布衣長衫。他熟讀經史子集,廣泛涉獵東西文化寶典,可謂學富五車。因為他思想上偏向儒家文化,因而被卷入了“批林批孔”之中。幸而張崇林伸出援手,救了他一命。他離開了學校,在這個俱樂部裡,足不出戶,專門負責寫一些雜文。
李鑫磊是一個幽默的演講家。他來自工人家庭,父親是一名鐵路工人。他樂觀豁達,勇於面對困難。在一個團隊中,總需要這樣的人,當團隊面對困境、面對危險時,他能夠憑借自己的機智與幽默,點燃那座希望的燈塔。遇事冷靜是他最大的特點,他深諳謀略之術,是陸峰最重要的助手。
楊澤華熱衷於數學,精於數理邏輯,是個很實際、很實在的人,他辦事總是力求完美,這體現在他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他會因為一本書有所殘缺而不去翻它,或者因為衣服上有不起眼的一些灰塵而堅決不穿,這當然也是他有潔癖的緣故。他的座右銘便是:做事來不得半點馬虎。他額頭開闊,頭髮稀少,然雙眼炯炯有神,這種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嚴於律己,認真踏實的人。
何秋子從小就迷上了歐洲文學,特別是19世紀浪漫主義文學,他被拜倫的詩歌深深地吸引。他可以手捧《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一整天坐在凳子上幻想。在拜倫的詩歌裡,他找到了自己的天空,任思維於這天空中自由翱翔。但真正吸引他的,並非那些慷慨的文字,而是拜倫不畏權貴,敢於為自由而呐喊的精神。比起楊澤華,他就顯得放蕩不羈了,他做事從來都是不拘小節,然他們兩人卻是形影不離。何秋子是個理想主義者,然而現實讓他焦躁、令其痛苦,進入這個戰鬥氣氛濃烈的集體,他也衝破了早年烏托邦的羅網。
其他人便不再一一介紹。總之,這是一群胸懷天下,理想高遠的青年,他們在各自熱愛的領域中,都有極高的造詣,前途不可限量。可是因為國家和民族處於特殊的時期,他們沒能在學校安心學習。在學校還要裝出一副什麽也不懂,還隨波逐流的傻樣。他們胸中的烈火卻因這一切燃燒得更加旺盛。任何一個民族,當其面臨巨大的危機或災禍時,隻要有這樣的一群青年,那麽這個民族就仍然有希望。因為這樣的青年,他們代表了未來的力量,這種力量,根植於最深厚的愛國主義情感之中。
吳天昊陰差陽錯地走進了這樣一群人中,一下子就被他們吸引了。這些年輕人,性格和興趣截然不同,卻相處得親密無間。在他們的辯論中,針鋒相對,火花四濺。他們學識之源博,思維之縝密,令天昊刮目相看,盡管他自認為在自己的學校,他有多麽優秀,多麽勇敢,然而他們談論的時候,他一句話也插不上,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些深藏在小巷裡的茶館,是他們聚會討論的地方。這些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茶館,大多有著上百年的歷史,它們有的經歷了明清兩朝,有的誕生於鴉片戰爭之後,見證了中國在最近幾百年特別是近代以來的榮辱興衰。在那麽一個或兩個茶館裡,也曾醞釀出了幾多的革命與運動。老舍先生的《茶館》也許就是在這一帶產生。
在這古老的京城裡,似乎每一方土,每一塊石都有獨特的歷史,你看這些茶館不也是這樣嗎?再看看那些胡同小巷,在黃昏時分,一直看到胡同的深處,就看到了中國歷史的深處。茶館和胡同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說那些莊嚴的王府衙門了。
陸峰和茶館老板都很熟,茶館老板見慣了世面,深諳處世之道。像陸峰這樣一群年輕氣盛的大學生,恐怕從他祖輩開始,一家幾代人就不知已見過了多少。一代一代地過去,時代變了,青年的激情卻似乎沒有改變。時代向前推進,人也或多或少地向前買了幾步。於是到了他們這一代,也都能放開膽子聽一些政治,甚至傾向政治了。不過自己依舊奉行那條準則:止談風月。
這些年輕人,為掩人耳目,白天不得不裝傻,低聲下氣地做人。到了晚上,一旦聚於茶館,便將這些累贅統統拋開,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氣。
這一晚,天昊一如既往地呆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裡,其他人則高談闊論。他們談論歷史,討論近期的行動,草擬各式方案。王子坤看著眼前的文件,陷入沉思,忽而順手拿了一份稿子,對著談論得熱火朝天的人群,揮手說道:“大家停一下,聽我一言,我們天天在此討論,也制定了不少方案,但我們行動了嗎?沒有。如果一直是這樣,我懷疑我們的團體還有何存在的意義。”
杜峰走進了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道:“人言子坤性情溫和,歷來不緊不躁,今天怎麽突然急了呢?你先坐下。”他轉向眾人,說道:“諸位,我們現在面臨的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特殊、複雜。在我們之前,也有過一些學生運動,有些成功了,有些則失敗了。成功,是因為調動了群眾,失敗則是因為盲目。看看我們現在的情況,如果大搖大擺地走向街頭,只會成為活靶子。我不會打沒勝算的仗,現在是艱難的時刻,然我們的努力終會有所成效。現在時機還不成熟,但相信那個時刻很快就會到來。想想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究竟為了什麽。望各位萬勿焦躁。”此刻的他,目光如炬,雙頰泛紅,胸中烈焰熊熊,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回到座位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地吐出,人群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大夥繼續交談,接著他們之前的話題。
何秋子玩弄著自己的帽子,說道:“各位對近幾年發生的事都有深切體會,我們都吃過不少苦頭。就我個人而言,吃苦倒也無所謂,但是別讓我憋屈。”
李鑫磊接過他的話題:“是啊,我們的對手太過強大,都說真理從槍杆子裡面出來,但我們這群文弱書生別說槍杆子了,就是棍棒都沒幾根。”
天昊聽了半天都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是做什麽的,更不知道他們的對手是誰。他突然問道:“冒昧地問一句,你們所指的‘對手’是誰呀?”
李鑫磊這才注意到吳天昊,他問道:“這是誰這裡也有你說話的份?”
陸峰笑道:“鑫磊不要見外,這是我剛認識的一位朋友。”
李鑫磊看上去有點不太高興:“剛認識你就把人帶到這裡來?你就不怕是紅一幫的人?”
天昊聽出了李鑫磊話語中的火藥味,不過他並不膽怯,說道:“這裡有什麽了不起,我還不屑於待下去呢。依我看,你們原來是搞幫派鬥爭的,也沒什麽了不起嘛!”
李鑫磊幾乎咆哮起來:“你……你……”他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陸峰走到李鑫磊身邊,莊重地說道:“你看他像是紅一幫的人嗎?鑫磊,你了解我,你應該知道我是不會看錯人的。”
李鑫磊氣有所消,他站起身來,說道:“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定要教這小子做一回人,總之,我對他可不報什麽幻想。”說完轉身離去。
比起李鑫磊,何秋子就要柔和很多,他問道:“小兄弟能否跟我們講講你的來歷。”
天昊不知該從何說起,說自己的身世吧,太過可憐,往事不堪回首,他說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壞人就行,我的心眼可沒你們這些人多。”
聽他這話,一群人會心地笑了。
大夥兒紛紛散去,隻留下陸峰和天昊,天昊很敏感,李鑫磊的話語,對他來說是當頭一棒,一盆冬日裡的冷水,澆滅了他心中好不容易才燃燒起來的激情。他緊握住陸峰的大手,流下了眼淚,在這淚水裡,委曲多於懊悔,陸峰輕拍他的肩膀。天昊細細品嘗心中的苦惱,而陸鋒則把目光轉向浩瀚的星空。
天昊帶著詢問的語氣對陸峰說:“是不是從今以後,他們就不會像過去那樣把我當自己人看待了?”
陸峰聽到這個幼稚的問題,很想取笑一下他,但看著天昊可憐巴巴的樣子,欲言又止。他隻說了一句:“天昊,人總是得往前看的。”說完就走了,留天昊一人慢慢琢磨。“頭腦風暴”恰能形容天昊此時的所思所想。因為從今天起,他覺得自己要改頭換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