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北京穩穩降落,此時的北京,與拉芒達過去所了解的那個東方古都已大不相同。今日之北京,既保留了其莊嚴大氣的古典氣質,同時在改革開放春風的沐浴之下,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置身於高樓與車水馬龍之中,足見今日中國發展的列車已經開足馬力,沿著中華民族複興的康莊大道轟鳴向前。
且說吳振宏與陳孟凡得知遠方的貴客到來,忙不擇迭,收裡收外,精心準備,實在忙不過來,陳孟凡乾脆請了兩名學生過來,待到一切就緒,大夥兒早已精疲力盡,隻盼吳天昊一行人的到來。
三人剛到門口,爆竹響起,兩個老外嚇了一跳,吳天昊笑著轉向他們,解釋道:“在中國,客人到家裡時燃放鞭炮,表示最熱烈的歡迎。”
拉芒達叮囑吳天昊:“我們初來乍到,你要當好向導,特別是見你的親朋好友時,一定要當好向導啊!”吳天昊只是笑而不語。
兩邊見了面,拉芒達走上前來,準備向親家問好,吳振宏卻率先開口了,他用法語說道:“歡迎你們的到來,一路辛苦了!”
拉芒達對親家的法語驚訝不已,他遲疑了一下,對吳振宏的問候作了答謝,接著,兩人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吳天昊把珍妮帶到父親的面前,說道:“爸,這位就是您的兒媳婦。”
珍妮用中文說道:“爸爸,您好!我們來看望您了!”他的普通話有點蹩腳,引來大家和善的笑聲,她故作委屈,說道:“這可不能怪我,只能怪我的漢語老師不夠稱職。”大家自然知道這位神秘的漢語老師是誰。
聽到兒媳婦的問好,吳振宏十分開心,他說道:“雖然我什麽也看不見,但是我相信兒子的眼光,她絕對是個萬裡挑一的女子。”
吳天昊隨後來到陳孟凡面前,向自己的嶽父和妻子介紹道:“這位就是我時常在你們面前提起的陳孟凡,我最好的朋友和親人,如果不是他,我不會有今天。”
令拉芒達父女驚訝的是,陳孟凡也會法語,而且十分標準。吳天昊說道:“這對於他來說算不了什麽,他會六國語言,無一不精。”
珍妮這才注意到陳孟凡,對他欽佩不已,她發現陳孟凡雖然衣著樸素,但是儀表非凡,談吐優雅,性格謙和。不禁對他產生了幾分夾雜著愛慕的崇敬之情,只是她不能表達這種情感,只能深埋心底,畢竟她是已婚之人。
按計劃,吳天昊和珍妮將在這裡舉辦一場中式婚禮,婚禮當天,整座房舍洋溢著喜悅的氣氛。紅色的燈籠,紅色的剪紙,紅色的服裝,連孩子的臉上,都印上了點點紅花。歡歌笑語,鞭炮連連,令遠道而來的法國客人沉浸其中而不能自拔。
天浩過去的同學和朋友們都應邀前來,他們對天浩今日的成就讚歎不已,紛紛送上祝福,這其中,就有李剛,而今是一名建築工人。陳孟凡的朋友中,只有黃川前來,黃川如今已是一名魁梧的軍人。
新娘的出場,將這場婚禮的氣氛推向了高潮,珍妮穿上紅裝,猶如一朵絢麗的玫瑰,芬芳四溢,嫵媚多姿。兩位老人坐於高堂之位,喜氣洋洋。
婚禮的所有籌備工作,自然由陳孟凡來完成,也只有他,能夠這樣默默地奔走於台前幕後。
拉芒達興奮之余,對親家說道:“是不是還缺點什麽?”
吳振宏沉浸於自己的喜悅之中,似乎沒有聽到親家的話,只是敷衍道:“沒有啊,一切都很好!”
拉芒達說道:“少了音樂,沒音樂怎麽行呢?”
吳振宏繼續敷衍道:“不是有嗩呐嗎?”
“不是,我指的是《婚禮進行曲》。”
“這嗩呐所吹奏的,就是中國的《婚禮進行曲》啊!”兩親家開始爭論起來。
吳天昊一看大事不妙,急忙趕來,問明原委後,說道:“二老不必相爭,互讓一步,嗩呐奏完,就奏《婚禮進行曲》,如何?”
吳振宏還是不依不饒,道:“中式婚禮混入歐式音樂,豈不是不倫不類,再說了,哪裡去弄《婚禮進行曲》?”
吳天昊道:“我自有辦法,只要你們各退一步即可。”
過了一會兒,天昊找來了陳孟凡,同時找人搬出了一台鋼琴,陳孟凡推辭不掉,便隻得撫琴按鍵,隨著黑白琴鍵的跳動,一曲《婚禮進行曲》飄散開來,眾人安靜下來,側耳傾聽。當聽到的是一曲普通的鋼琴曲時,都無暇再聽。只有拉芒達和珍妮被這琴聲牢牢地吸引了。那嫻熟的指法,小河流水似的樂聲,讓這兩位來自古典音樂盛行的歐洲人而言,仿若是置身於德彪西的演奏現場。
四周已經吵鬧不堪,但拉芒達的心已經被這獨有的琴聲牢牢縛住,他是一個離不開音樂的人,而今在他面前的,乃是一位非凡的音樂才俊,他不敢相信,除了吳天昊,自己還能有幸認識這樣一位非凡的青年。而更令拉芒達欽佩的,乃是陳孟凡可以放下自己的才華與理想,一心解除朋友的後顧之憂。
拉芒達自從聽到了陳孟凡的琴聲,便離開了親家,整日和陳孟凡待在一起,形影不離。剛開始,陳孟凡有點煩,因為他有忙不完的事情,既要招呼客人,又要統籌整個婚慶,可是這個老外卻糾纏不休,他隻得坐下來,耐心地同拉芒達交流音樂,談論樂理。隨著談話的深入,陳孟凡發現拉芒達確實深諳音樂,老人家對古典音樂的那種敏銳的嗅覺,對樂理的高深見解,令他深深折服。他把拉芒達領入自己的房間,彈奏了幾首自己原創的樂曲,當優美的琴聲進入拉芒達的耳中的時候,他徹底陶醉了。
拉芒達對陳孟凡說道:“從這優美的琴聲中,我能夠感受到,你的心靈是多麽美好啊!”
陳孟凡沒有說話,而是繼續彈奏。拉芒達則認真聆聽,透過音樂,他甚至能夠度出這個年輕人的所思所想,他被這音樂中所流露出來的真摯的情感深深地感染了,他說道:“這麽清澈動人的音樂,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雖然你的生活經歷了諸多起伏,很多時候還不盡人意,可是卻沒能改變你心靈中那些最初的美好的東西,你的樂聲中所傳達出的那種甘於奉獻,樂安天命的精神令人震撼,別人也許聽不出這些,可是我聽出來了。”
陳孟凡大為震撼,自己音樂中所蘊含的東西,竟被他闡述得如此清晰明了,覓得知音,這對於一個從事音樂的人而言,最大的幸福無異於尋找到一個真正的知音。“馬逢伯樂而嘶,人遇知己而死”此之謂也。知音可遇而不可求,兩人相見恨晚,在一來一往的交流之中,已成忘年之交。
陳孟凡為拉芒達講述了俞伯牙斷琴謝知音的故事,拉芒達聽後感歎道:“我雖然早已聽聞這個故事,然而此時再聽你述說,方覺這是最美的故事。”
陳孟凡道:“奈何我們相隔甚遠,如若我們生於同一國度,我的音樂將隻為你而鳴。”
拉芒達感動不已, 真想就此留在中國,可現實並不容許,於是,他邀請陳孟凡去法國:“如果你到巴黎,會受到很多人的賞識,我有一些從事音樂的朋友,他們雖然號稱音樂家、教授,可是與你的才華相比,他們只能算是二三流的音樂人了,相信我,在那裡,你將成為一顆閃亮的明星。至少,我可以時常聽到你的琴聲。”
陳孟凡輕輕地搖了搖,說道:“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去那裡,但不是現在。”
拉芒達知道他的苦衷,便不再堅持,好在音樂沒有國度。後來,陳孟凡帶拉芒達到自己執教的中學參觀,校舍雖然簡陋,卻也算完備,教室裡除了西方的古典樂器之外,還有東方的古箏、琵琶等。陳孟凡讓拉芒達坐在一張椅子上,自己則走到古箏前,撫摸著琴弦,試音完畢,他對拉芒達說道:“我將彈一曲中國的古典樂曲,將它獻與你。”他按動琴弦,一首古典音樂從琴弦間流瀉而出,音樂帶走了拉芒達的思緒,他覺得自己仿若置身於中國的名山大河之間,晴空一碧。山,巍峨高聳;水,浩蕩不絕。這便是《高山流水》。一曲完畢,拉芒達還沒回過神來,他似乎還不願從那山川仙境之中走出。這樣的名曲,也只能在這樣的情境之下方能演繹到極致。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