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吳天昊出發的日期,吳振宏和陳孟凡到碼頭為他送行,離愁別緒夾雜在離人與送行人的眼淚之中,這一別,不知要到何日再見。父親的叮囑,好友的鼓勵,匯成一股暖流,湧入吳天昊的心間。
陳孟凡把天昊拉到一旁,說道:“家裡的一切你都不用擔心,你走後,我會像對待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對待吳叔。”
吳天昊眼眶紅潤,他緊緊地握住好友的手,哽咽道:“大恩不言謝,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汽笛聲已經響起,一一擁抱之後,吳天昊就要踏上輪船,父親再一次叮囑:“在異國他鄉,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要記掛我。”
吳天昊點了點頭,千言萬語,都在揮手告別中。爸爸的臉上已經被歲月的刻刀添上了幾道深深的皺紋,兩鬢已將斑白,一陣海風吹來,他緊緊地捏住拐杖,唯恐表現出一絲的柔弱,雖然陳孟凡在一旁攙扶著他。
吳天昊登上了甲板,輪船慢慢啟動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岸上那兩個不斷縮小的熟悉的身影。他依依作別自己至親的人,作別這片生他養他的熟悉的土地,作別在這個國家所經歷的一切。陳孟凡還在向他揮手,父親依舊緊緊地拄著拐杖,他什麽也看不見了,但始終面向輪船所航行的方向,在風中,他顯得更為瘦弱和無助。這個畫面深深地映入天昊的腦海。一陣大風吹過,吳振宏幾乎跌倒,天昊不禁嚇出一身冷汗,不過身邊的陳孟凡立即伸手扶住了吳振宏,天昊的心終於放下來,輪船駛入了大海,岸上的身影,也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輪船在碧波萬頃的大海航行,宛如一葉扁舟在飄零。大海把溫柔的面孔收了起來,露出了真實面目。海上狂風大作,雷電橫掃,暴雨如注。船身顛來蕩去,在無邊無垠的大海中,無論是輪船還是人,都是如此地渺小,人們只能把命運交給喜怒無常的海神。
旅客紛紛暈船,在三等艙內,眾人嘔吐不止,臭氣熏天,遠遠蓋過艙室裡的魚腥味。天昊第一次出海,自然也是狂吐不止。剛上船的時候,他還深深地沉浸於自己的感情漩渦之中,有對親人和故土的依戀,也有對藍天和大海的讚歎。可是現在,暈船的痛苦早已衝散了他的離愁別緒,他再無多余的心思,只求早點結束這趟該死的旅程。身邊的人告訴,只要靜靜地躺在船上,找到船身顛簸的規律,會好受一點,他照此方法,果然收到很好的效果。他很快睡著了,在夢中,他又回到了那片金色的海岸,回到那碧綠的田野。離開了親朋好友,獨自漂泊在這萬頃汪洋,未來還要在異國他鄉隻身求索,此行定然不會一帆風順。
曾幾何時,他是那麽地熱愛大海,在金色的沙灘上,一次次深情地凝望大海,在他的作品中,也不止一次地出現大海的元素,他似乎明白了一個道理:越是令人神往的事物,往往傷人最深。
兩天后,他已經能夠漸漸適應船上的節奏,只是這兩天所受的折磨,會讓他永遠難忘,這兩天裡,他沒有吃過任何食物,即使喝一點水,很快也會吐出來,他只能乖乖地貼在船上,目光呆滯,腦海一片空白。
一周後,大海終於收起了暴戾的面容,他也漸漸適應了船上的節奏,和同艙室的旅客也慢慢混熟了,他會跟他們一起聊天打牌,喝酒唱歌。當船減速行駛的時候,他和其他人一樣,拖著沉重的身體,艱難地登上了甲板。他發現四周是墨綠色的海水,無邊無垠,偶爾有幾隻海鷗,在船尾上下飛舞,一股清新的海風迎面吹來,僅這一陣清風,便將他幾天以來的疲乏一掃而空。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順著旅客所指的方向,他看到,廣闊的藍天似乎近在咫尺,天是那般藍,雲是那般輕。他仿佛看到了故鄉的天空、故鄉的雲朵。湛藍的海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金光,仿佛一條巨龍浮上水面。
海天相接處,閃耀著幾顆璀璨的寶石,每一顆寶石,都鑲嵌於巨大的星形藍田玉中。待船駛近,才發現這些寶石,是一座座美麗的島嶼,它們仿佛從深海的宮殿中湧出,是大海饋贈的禮品。碧綠的島礁被金色的沙灘環繞,圍繞沙灘的,是澄澈湛藍的海水。其中的一座島嶼上,有一座潔白的燈塔,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在茫茫的大海中,有這樣一處景致,會令人無比地心曠神怡。在洶洶吼叫的大海中,這意味著希望與光明。
天昊久久沉醉其中,待他回到船艙,立即取出畫板,有幾幅畫在他的腦海中已經醞釀成熟。他的第一幅畫,雖未動筆,名字卻已經想好——《清晨的碼頭》,這是他登船時面對將要離開的碼頭時閃現與腦海的字眼。清晨,太陽還沒出來,但陸上的景物,已經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柔光之中,高大挺拔的楠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層層細細波紋輕輕拍打著碼頭,似乎想把它從睡夢中喚醒,港口裡模模糊糊地有很多船,似乎都還在沉睡,只有最辛勤的那一艘船,已經離開碼頭,甲板上,人們爭相與岸上的人揮手作別。岸上有幾個人影,看不清面孔,但從側影可以看到,有一個人佝僂這著身子,拄著拐杖,另有一人攙扶著他,他們在目送輪船,送別船上最親的人……這樣的畫面不止一次地出現在他的能中夢中,但是他不能把這一切都畫到紙上。
當他作畫的時候,引來不少的人圍觀,而他置身於畫境之中不能自拔。畫面的效果總不能令他滿意,畫了一部分之後,他直接把紙揉成一團,扔在一旁,取出另外一張紙,從頭再來,搖搖頭後,有揉為一團……身旁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因為這些未完畫作,在他們的眼中已是完美之至。
終於,一個老者走過去,對吳天昊說道:“年輕人,為何一次次地糟蹋自己的畫作呢?多可惜啊!”
吳天昊答道:“是很可惜,不過這幅畫對於我來說意義非凡,我不能讓它有任何瑕疵。”
旁人也許永遠也不會明白一個很重要的道理:追求完美, 就是追求藝術。那些隻滿足於平庸之作的人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藝術家。真正的藝術家不是為了取悅別人而作,而是為了自己的心靈而作,所以,如果作品無法臻於完美,他們寧願停筆。
吳天昊此時正是這樣,正是在那幾個時辰裡,他脫胎換骨了,達到了一位藝術家應有的境界,這樣的狀態,可遇而不可求,靈感總是會曇花一現,只有善於捕捉的人,才能將其轉化為生命中永遠的光亮。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廢寢忘食,他瘋狂地創作,呼吸緊促,面對畫作,時而微笑,時而歎氣。這種狀態,似乎已達到了海上鋼琴師的那種忘我的境界。而周圍的人,也如同一群癡迷的觀眾一般,屏住呼吸看著他創作,他們也廢寢忘食,似乎要與他一同分享這創作的歡樂。終於,一幅畫作完成,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眾人也跟著長舒一口氣。
我們不禁會想,假如出國的是陳孟凡,那他是否會如1901一樣從此癡迷於大海。
現在,帶上自己創作的那些得意畫作,吳天昊將步入心中的那片聖地,那片徐悲鴻、吳冠中曾在其中揮灑天才的聖地,他將去追逐前輩的步伐,找回屬於華人藝術家的驕傲與光榮。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