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更陰沉了,風更淒情了,在寒風中,一排梧桐樹瑟瑟發抖,幾隻寒雀,急急歸巢。
深秋的北京,再難以見到夏日那般晴朗的天空,公園裡再難見到那閑情漫步的人,湖面一陣寒風吹過,樹葉紛紛嚇得變了色。
陳孟凡佇立在湖邊,胸中翻湧著苦澀的情緒,現實是不得不面對的,然而當現實以如此冰冷的利劍向你刺來之時,你是應該避其鋒芒,還是敞開胸懷?
此時此刻,望著黝黑的湖水,他隻想逃離人世,不想再見到任何人。他覺得自己不只是被父母欺騙了,更是被生活欺騙了,被世界欺騙了。
當人有了這種思想的時候,往往會有一種被世界拋棄的念頭。然而支撐著陳孟凡整個靈魂的,便是如烈火一般炙熱的真誠的品格,便是從不為己,專門為人的一腔赤子之心。
他很快就放下了個人的榮辱,吳振宏憔悴不堪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現在是老人最需要他的時候,豈能扔下老人不管!
他提醒自己,若沒有吳天昊,自己豈能活到今天,可是當他們再次相遇的時候,兩人的關系將會變得無比地微妙,無比地尷尬。即使自己能夠接受,吳天昊又能接受這樣的現實嗎?
多麽固執的人,到了這一刻,他還在為別人著想。他雖然可以原諒別人對他造成的傷害,但是對於別人的膽怯,只能令他反感。
自己的親生父母,雖然相愛,卻不敢公諸於世,更不敢正視他們親生孩子的身份,他難以接受他們的膽怯,他們如此輕易地向現實妥協,瞬間就改變了他們以往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仍然一如既往地愛他們,但是,在現在的這份愛中,更多的,包含著對上一代人的憐憫。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去,雙手背於身後,不時地低下頭來,每走一步,似乎都很艱難,這是他構思作品或者思考問題時的習慣。
離家越近,腳步愈加緩慢,愈加沉重,他腦海裡湧現的是上一輩人的生活場景:他們經歷了一系列社會的變革,他們那時的社會倫理,社會風俗,與現今已經大不相同,婚姻由不得自己,稍有出格的舉動,都可能被大眾的吐沫所淹沒。
他思考著這些,一個念頭劃過他的腦際:他們隱瞞了一些事實,可是他們並不是出於自私,而是出於對自己的愛,於是他的內心一下子便釋然了。
他開始以輕松的步伐向家的方向走去,現在是與親人相認團聚的時刻了,他想象著一家三口相擁而泣的場景,不覺加快了腳步。
當他跨入門檻時,屋裡寂靜無聲,早已不見母親的身影。只見吳振宏躺於安樂椅,雙眼呆滯地向著天花板,雙手無力地癱軟在扶手上。他的神情讓陳孟凡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拿了一條熱毛巾,敷到老人的額頭上,關切地問道:“您怎麽樣了?”他想叫一聲“爸爸”,卻怎麽也叫不出來。
老人輕輕地舉起手來,拿掉了額頭上的毛巾,他知道陳孟凡就在身邊,那可是他的親生兒子啊!可是他答應過徐穎,不會讓陳孟凡知道真相,更不會與他相認。
吳振宏說道:“孟凡,我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需要休息一會兒。”
陳孟凡注意到了牆角的大理石碎屑,撿起了一塊,放在手心,那是一片殘缺的翅膀,他把它放到老人的手心,好奇地問道:“吳叔,這是什麽?看得出剛破損不久,以前怎麽就沒有見過呢?”
吳振宏撫摸著碎片,內心傷感不已,他說道:“這是一件失敗的作品,失敗的藝術品,留之無益。”
看到老人顫動的臉頰,陳孟凡似乎猜到了什麽,於是不再追問。
吳振宏對陳孟凡說道:“孟凡,我覺得自己活不久了。”
陳孟凡緊緊握住老人的雙手,說道:“您快別這麽說了。”
“不,我自己的情況我知道,只是在我死之前,我還有一樁心願。”
“您說,不論什麽樣的心願,我都會盡全力地幫您滿足,但是求您別總是說生生死死的話了。”
“我曾跟你提到過,我從前在鄉間住過的一個地方,天昊,我想回到那裡去,那裡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給我留下最多回憶的地方,我希望重新踏上那裡的土地,再呼吸一下故鄉的空氣,甚至於,在那裡走向死亡。”
陳孟凡默默的點了一下頭,他問道:“那我們什麽時候啟程?”
“越快越好。”老人答道,“我害怕時間等不了我。”
“那我收拾下東西,明天到學校請假,後天咱們就出發。”陳孟凡說道。
“東西不用收拾太多,你先去請假,我們在那裡估計呆不了多久。”老人說著話,心卻已經回到了故鄉的田野上去。
陳孟凡請了假,準備去向黃璐辭行,他時常會到黃璐家。由於陳孟凡良好的身世和家教,加上他知書達理,謙和內斂的性格,使得他深受黃璐一家人的喜歡。
黃克石夫婦覺察到了陳孟凡與女兒之間微妙關系,雖然擔心,卻不反對。他們關注過女兒的那些異性朋友,沒有一個人比陳孟凡更合他們的心意。
陳祖明也曾在他們面前提及過陳國威與黃露之間的可能性,這令他們大驚失色,對於陳國威,他們一家人都從內心抵製。
每一次陳國威來到黃家,不論是黃克石還是謝曉芙,都會覺得很不舒服。不同於陳孟凡的溫文爾雅,陳國威給他們的印象是驕橫跋扈,目無尊長,他們不敢想象,女兒要是和陳國威在一起,會有怎樣的一種生活?
他們身處在社會的中上層階級,與他們同階級的很多人不同,那些人性格張揚,蔑視社會底層的大眾,對於比他們地位更高的人,則曲意逢迎,他們空有大量的金錢,然而心靈空虛,只有永遠無法填滿的貪欲。
黃克氏夫婦不同於他們的地方在於:他們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兢兢業業的奮鬥,最終有了自己的事業,建立起幸福美滿的家庭。
夫妻倆均為高學歷人才,丈夫一心創業,妻子操持家務,相夫教子,她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兒子穿上軍裝,為家族爭光添彩;女兒在高校學府深造,前途不可限量。
更為難得,可貴的是一家人相處得極為融洽,夫妻之間相敬如賓,父母子女間既是親人也是朋友,這樣的家庭,對於很多家庭來說可謂典范。
黃克石夫婦勤奮踏實,謹小慎微,他們不求榮華富貴與功名利祿,不盲目與人攀比,對於兒女,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把誠實謙遜,善良的品格灌輸於他們的心間。待到他們長大,必定希望他們各自能建立起幸福美滿的家庭。不求兒女乾出轟轟烈烈的大事,只求做人本分,做事盡忠履職,他們做到了這一點。
只不過他們對兒女自小的教育和要求都比較嚴苛。黃川小時候喜歡踢球,然而黃克石認為足球是個不好的玩意,因為兒子玩得如此投入,完全忘了功課,於是便禁止兒子踢球。為此黃川每每看到同伴興高采烈地去踢球時,只能含著眼淚,用貪婪的眼神看著小夥伴奔向球場。
黃克石夫婦對於兒女的婚姻非常地謹慎,在這一點上他們並不比他們的上一代人高明多少,上一代人,只是以保守的方式,造就了他們的一段圓滿的婚姻,因而對於傳統的婚戀觀,他們並不抵製。
當黃川宣布自己愛上了一位千裡之外的少數民族的女子時,他們驚慌失措,這並不是他們期待中的結果。他們認為兩人社會地位懸殊太大,門不當,戶不對,兩人的生長環境,接受的教育等都截然不同,他們相愛只不過是一時的衝動使然,不可能結出果實來。
總之一句話,他們反對這段感情。
他們正在為兒子在軍界謀求出路,加上兒子足夠優秀,將來定能有一番作為。謝小芙還積極的在自己朋友的女兒中物色一個將來的兒媳婦,絕不能讓兒子毀在一個素未謀面的異族女子手中。
黃川曾因此與家人爆發了從小到大的第一次衝突,他不過最終屈服了,那顆柔軟的內心,不容許他過多地反抗父母。
黃川是流著眼淚走出家門的,留給家人的,只有那孤獨落寞的背影,近來這背影時常出現在謝小芙的夢中。
黃璐的情形不同,黃璐愛上的是陳孟凡,這份愛情深受黃璐一家的歡迎。
盡管黃璐還未畢業,盡管兩人年齡差距懸殊,但黃克石夫婦是看著陳孟凡長大的,深知他的為人,況且陳家與黃家門當戶對,何樂而不為。
唯一令他們不安的是,陳國威也愛著黃璐,黃克石深知陳國威的為人,對於想要的東西絕不會輕易放手,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好在黃璐所愛的人並不是陳國威,但誰能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如果命運決定要讓陳國威和黃璐在一起,那麽對於夫妻倆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陳孟凡來到黃家的門口,只見大門緊閉,他敲了幾下,沒有應答。這裡向來是賓客盈門的,今天怎麽會空無一人呢?帶著失望的情緒,他轉身默默地離開了。
他不知道這次去鄉下會待多久,吳振鴻的決定太過突然,以至於陳孟凡還不能第一時間讓黃璐知悉。站在她家門口,卻沒有見到她本人,他萬分失望,於是決定寫一封信留給她。
他在路邊買了信箋和信封來到一家咖啡館中,一位美麗的服務員把他帶上一個靠窗的位置,他叫了一杯拿鐵,鋪平白紙寫起來。
璐璐:
我寫這封信是向你辭行的,本來已經站在你家門口,可惜沒能晤面,遺憾至甚。
你可記得我對你提起過的那個唐山鄉下的小村莊?不錯,正是那個綠樹成蔭,群鳥翩遷的美麗村莊。
那裡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我第一次去那裡,距今已有十五年,這十五年來,時常有一個個清晰的夢,把我帶回到這個美麗的地方。
現在這個夢將成真,我知道你一定也會愛上這個地方的,如果不是因為你現在的學業繁重,我會邀請你一同前往。
吳叔的身體大不如從前了,這次去鄉間,本是他老人家的心願,畢竟那裡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寫著信,不時喝一口咖啡,望著窗外,凝神沉思。忽然,他停下了手中的筆,不遠處的路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正是黃璐嗎?他放下筆,站起身來,順手取來掛在凳子上的外套快步離開桌子
。而當他打開玻璃門時,卻踟躕不前了。因為有一個人陪在黃璐的身邊,那個人不是別人,而是陳國威。
黃川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我終於知道你們兄弟倆躲著彼此的緣故了。”——又在他的耳際響起,到了現在他才意識到,兄弟倆其實愛上了同一個人。
黃璐為什麽會和弟弟一起出現?這是他的第一個反應,難道她已經移情別戀?她為什麽一連四五天地躲著自己?這些想法一股腦地出現在他的腦海,整個世界不覺天翻地覆。
他不敢確定, 於是悄悄地跟了上去。不多久,他看到兩人在一輛黑色奔馳車前停下腳步,陳國威打開車門,伸出了左手,她把手搭在這隻手上,彎著身子進入車裡,陳國威隨即也上了車。
而車並不急於開走,陳孟凡在遠處透過車窗看過來,只見陳國威正把一串類似項鏈的東西掛到她的脖頸上。由於隔得遠,陳孟凡並未看清兩人的表情,然而他的內心世界已經一片灰蒙。
轎車啟動了,很快就消失不見。
淚水湧出了陳孟凡的雙眼,他全身癱軟,無力地走著,眼前的那一幕對他無疑是一個晴天霹靂。這樣的災難最能使人一蹶不振,維特在意識到夏麗蒂有未婚夫時的心境,不見得比此時的陳孟凡更糟。
他沒有回咖啡館,那位熱心的服務員把桌上的信塞入了信封,信封上的地址已經寫好……
第二天,陳孟凡帶著行裝,帶著憂傷的回憶離開了這個地方,上火車前,他深情地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城市,不知道是否還會踏足。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