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川歸隊的前一天,他邀請陳孟凡兄弟一起吃飯,陳國威借故推辭了。
黃川與陳孟凡一直保持書信來往,黃川身在部隊,很多事情不便於在書信中提及。
陳孟凡對於部隊嚴謹的作風讚歎不已,他從黃川那裡獲取的信息較少,黃川偶爾會寫一些軍旅詩詞寄給他,從那些詩詞中,他讀到了軍人的血性、果敢和以家國人民的利益為己任的神聖使命感,不覺熱血沸騰。
陳孟凡在書信中為黃川提供的信息則比較多,身處社會的漩渦之中,而且居於北京,自然是各種新聞,各種意識匯集的地方。他們在信中也會交流對時勢的看法,有時也會交流各自的生活和各自的思想。
從信中黃川得知,陳孟凡為了報答吳天昊的情義和救命之恩而做出的選擇,他剛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不停地責備陳孟凡,然而當他真正的理解的陳孟凡的用意之後,不禁為朋友高貴的品質所折服,也對陳孟凡無私的奉獻精神而肅然起敬。
當黃川休假探親的時候,便直奔陳孟凡所在的中學,他緊緊的握住朋友的手,激動的半天說不出話來。與幾年前相比,現在的黃川已是一名高大威武的軍人,兩人站在一起,陳孟凡顯得瘦弱矮小,弱不禁風。
自那以後,只要有時間,他們都會走到一起,陳孟凡兄弟和黃川從小一起長大。然而這次回來,三人同時在一起相聚的次數僅限於黃璐生日晚會上的照面。陳孟凡兄弟之間的已在無形之中產生了隔閡,當黃川組織活動的時候,總會有一人借故不來,這令王川納悶不已。
明天黃川就要返回部隊了,可是即便這樣,兄弟倆中還是有一個人缺席了,黃川十分不滿。
“孟凡,有一件事我始終沒有弄清楚,為何你們兄弟之間要彼此回避呢?難道兄弟之間也要躲躲藏藏,爭風吃醋嗎?”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問題,可能是因為我跟家裡鬧僵了,他站在我爸的那一邊吧!”陳孟凡如此回答,顯然卻心口不一,還好黃川並沒有窮追不舍,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他們兩兄弟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只知道最近弟弟總是躲著自己,漸漸地他也開始躲著弟弟了。
“明年我想要結婚了。”黃川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結婚?這可是喜事呀,你怎麽看上去還一臉愁容?”
“因為家人反對我和她在一起。”
“叔叔阿姨為什麽會反對呢?難道那個女孩不夠優秀嗎?”
“不,她是我的摯愛,但是她離這裡太過遙遠,她是一名少數民族女孩,那裡離北京足足有三千多公裡。你知道我們單位駐扎在雲南,而正是在那裡,我認識了她。她是那麽美麗,那麽純潔,我從未那樣真正地愛過一個女孩。我們心心相印,無法離開彼此,可是我的家人正在想辦法把我調來北京,他們以生活習性和風俗文化差異太大為由,讓我盡早離開她。他們說會為我物色一個令他們中意的兒媳婦,我歷來都會聽從他們的話,父母之令不可違,可是這一次,我可能不得不違反他們的意願了,因為我已經私下裡和她訂婚了。”
“這件事你怎麽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呢?叔叔阿姨知道你們訂婚的事嗎?”
“我之所以沒有提及此事,是想到時候直接請你喝喜酒,給你一個驚喜。至於訂婚的事,我還沒有跟爸媽說,說出來他們肯定會逼我退婚。可是我怎麽能夠辜負她的一片盛情呢?現在我兩邊都不想傷害,這讓我十分地苦惱。”黃川說著,頹喪地搖了搖頭。
“這種事情你不應該隱瞞,而是應該把你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向叔叔阿姨說清楚,他們都是明理之人,只要你多和他們溝通順暢,相信他們會理解你的,實在不行我也可以幫你去說說話。”
“沒用的,在很多事情上,他們雖然明事理,但是長輩在兒女婚姻的問題上,總是難以開竅。你不用為我操心了,臨走前我會再次和他們說清楚的。好了,不說這事了,你呢,你也老大不小了,難道要打一輩子的光棍不成?”
“我也急,我當然急呀!可是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對象。”他真想和黃川提及自己對他妹妹的愛慕之情,可是朋友遇到了這麽棘手的事,他又怎麽好意思在這種時候開口呢。
黃川自然也看出了他的猶豫,便說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是個爺們就大膽地說出來。”
經黃川這麽一刺激,陳孟凡不再多想,便和盤托出。他輕輕地說道:“我可能喜歡上黃璐了。”
黃川點燃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陳孟凡在等他的反應良久,黃川開口道:“原來如此,我什麽都知道了。”
陳孟凡原以為自己的話語會招來黃川激烈的反對,可是黃川的反應卻一般,他問道:“你作為黃璐的哥哥和我的朋友,難道除了剛才那句話就沒有其他任何表示?”
“還能怎麽表示?”黃川開玩笑道,“你們要是成了,我不就成了你的大舅子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他們又聊了許多話題,臨別前,黃川湊到陳孟凡的耳邊說:“現在我終於知道你們兄弟倆遠離彼此的原因了。”
陳孟凡正欲問個究竟,黃川已轉身離開。黃川為何會挖掘到根由呢?原來在談到感情時,陳國威說了與哥哥一樣的話,他也喜歡上了黃璐。
對此,黃川深表無奈,他決定不插手妹妹的感情,然而若是非得在這兄弟倆中間做個選擇的話,他更傾向於陳孟凡。
如果十五年前他還難以評判這兄弟倆的優劣的話,經過這次休假與兩兄弟的接觸,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與陳國威之間已經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們的價值觀、世界觀相去千裡。
黃川代表的是以自我奉獻,為國獻身為使命的價值取向;而陳國為代表的則是以物質利益至上的企業家的價值取向。這是物質與精神的衝突,任何一方都難以向對方妥協。
黃川在同妹妹的聊天中,也作了暗示,他說:“假如有一個像陳孟凡那樣的人追求你,你會答應嗎?”
“那就得看他的本事嘍!”黃璐漫不經心地答道。
“那如果是陳國威那樣的人呢?”黃川繼續追問道。
黃路沒有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哥哥,你怎麽老是問這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問的我都煩了。”她故作生氣地說道,“我還是個孩子,談情說愛離我還遠著呢,你該操心的是你的那位意中人。”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傻妹妹,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我再怎麽操心也解決不了問題啊,還不如不去想這件事呢!”
“你既然愛她,就要堅定一點,不要被外界所左右,爸媽的觀點已經過時了,這樣的感情一旦錯過,再難尋覓。”黃璐在說這話的時候,倒像是個大人在開導一個被感情傷害的少年。
黃川似乎被觸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像他這樣的軍人,寧願把所有的擔子都自己挑著,也不願意讓自己的親人和摯愛的人受一點點的傷,他看上去剛毅無比,但是內心卻溫文爾雅、多愁善感,妹妹的話始終沒有讓他告別苦惱,他沉默地走開了。
臨行前,黃路在哥哥的胸前配了一個平安符。
黃璐和閨蜜如約去到吳振宏的家裡,這是一條很深的胡同,這些胡同保留著老北京最原始的風貌。吳振宏已經吩咐陳孟凡做了周密的準備,一頓午餐在所難免。
這幾年下來,陳孟凡已練就了精湛的廚藝,他相信黃璐一旦吃過,就會愛上他所做的飯菜。當然了,他最拿手的可不在廚藝,而在音樂,所以他特意準備了幾首鋼琴曲,期待能夠獲得她的青睞。
陳孟凡認真地打掃了庭院,擦洗所有的家具,好像準備迎接重要的領導視察一般,唯恐哪裡留下一點衛生死角,他準備得越充分,反而越緊張。當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他又責問自己,這樣是不是太做作了?
黃璐的衣著較為樸素,但是這樣的穿著反而展現出更為超凡的氣質。和她一起來的還有一位長相很甜的女孩。當她們跨進門檻的時候,她對陳孟凡說道:“這裡的環境真好,清幽淡雅,踏入門檻,便想在此長期住下。”黃璐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錯。
陳孟凡知道黃璐並沒有說違心話,他們來自同一階層,他也是在富足喧囂的環境中長大,最終逃離了那樣的生活。也許開始時他並不喜歡這裡,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個住所已在他的心中佔據不可替代的地位。
繁華大都市裡這樣一處古樸幽靜的處所,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心靈港灣。因而,當黃露說出那些讚譽之詞的時候,他一點也不驚訝。
“是啊,這地方雖然簡陋,卻令人神往,在靜養身心方面是個不可多得的住所。”陳孟凡附和道。
“我不禁想起了陋室銘。”黃璐邊走邊說道,“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房子是有些簡陋,卻因為裡面住了德藝雙馨的高人而有了靈氣。”
“你太會誇人了,我那一套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何能換來你如此之高的評價!”陳孟凡謙虛地說道。
黃璐白了他一眼,說道:“你說你是這間房子的主人?那吳叔難道沒有住在這裡嗎?”
陳孟凡的臉瞬間就紅到了脖子根,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陳璐也發覺自己過分了點,便急忙解圍道:“跟你開玩笑呢,看把你急得,我是說這裡同時住了兩位高人,所以就更加顯得獨一無二了。早就聽聞你的音樂才華了,只可惜無福現場聽你的演奏,有時間定要好好請教。”
陳孟凡的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說道:“隨時恭候姑娘的差遣!”雖然此刻這個女孩就站在自己的身邊,但是他卻覺得兩人的距離已經拉開千裡,他顯然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
黃璐很少會到這麽偏僻的胡同裡來,然而當她真正的置身於這個古風古樸的民居時,一種莫可名狀的思緒圍繞著她,這是一種對遙遠過去的依稀懷念之情,這裡散發出與現代都市完全不同的氣息。她此刻的心情猶如初入世道的武者, 去拜訪隱居民間的高人一般。
寒暄完畢,便進入正題,她帶著自己新作的一幅畫過來,老人雖雖然看不見所畫何物,但通過她的描述,她便知道她的畫好在哪裡,不足之處又在哪裡。
他悉心地教導,全然忘了自己失明的雙眼。黃璐下意識地看著老人的雙眼,她似乎可以感受到老人的雙眼,此刻似乎又複明了,在老人的胸中,分明有一團炙熱的火焰在燃燒。
當黃璐沉浸在學習的無邊的歡樂之時,悠揚的鋼琴聲傳來。
剛開始,她以為是幻覺,並沒有細聽,但很快得更加清晰與明麗的旋律環繞著她,只是佔據了她的心,她望向窗外的天空,湛藍深沉,思緒隨著緩緩飄動的白雲,回到遙遠的過往。
琴聲牽動著她的心,在那未知的國度徜徉,她已被這音樂深深地陶醉,全然忘了手中的畫筆、桌上的畫作和身邊的吳振宏。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循著琴聲,走向樓去,女伴不明就裡,而吳振宏則會心地笑了。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