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是在一陣頭痛欲裂之中醒過來的。

　　昨晚夜裡，他和霧大師一起喝酒吃肉，直到凌晨時分才晃悠著身子回去。歸來途中腦子清醒異常，未感醉意，一路安然回到家裡後，已是清晨，他才感到醉意排山倒海般襲來，整個人天眩地轉，倒在床上不醒人事。不知道是酒烈的緣故，還是因為這些年來神經繃得太緊，在昨夜趁此機會放松下來，竟然前所未有地喝醉了。

　　回想起昨天的經歷，真是一波三折，差點將自己搭上去不說，結果害得霧大師為救自己而受重傷。他為自己付出那麽多，結果隻得到五瓶伏特加，而且還在昨晚就喝完了。原來是打算暫時用它和狼肉來償還霧大師送來那支基因修複液的債務來著。

　　不知道這都喝進肚子裡，這算不算償還?霧大師都喝到爛醉了，想必會滿意吧……

　　隻是，救命之恩以及要從中換取有關智腦的技術……

　　曉感到自己越欠越多了，頭更加疼了。

　　他忽又想到被救那瞬間，想起被霧大師連連稱讚自己手藝的情景，未曾消逝的感覺再次浮現心頭，那些隨風而起的莫名悸動，那些得到認同而高興之意，讓他仿佛回到那個篝火之夜，酒酣之處，如同沐浴和熙的春風，溫暖的感覺綿綿不斷。

　　能喝醉的感覺真好……

　　後來借著酒勁，曉還問霧大師問出心中疑惑。變異人是什麽?禁忌之物又是什麽?還有他身上這種戰鬥形態又是什麽鬼?

　　霧大師酒量淺得可以，沒有正面回答曉的疑問，開始就說一句看錯了。然後就是什麽讓曉先去挖礦，說什麽找到能量礦源再說，這不是曉所能接觸的層面……不知道是不是醉話，反正聽得曉摸不著頭腦。最後就隻聽到霧大師一直嘟囔著一句，曉……月……一直在哪裡喃喃自語。

　　這艘飛船共有十層，每層都有十五米高，主輔動力引掣以及智腦都有位於最底下五層，其中佔地最多的就是輔助核動力設施，上五層設有存儲區、生活區、體閑區以及艦橋。

　　這間被曉用來當作作臥室的船艙，位於飛船最頂層，同飛船生活區區域中的其它房間一樣，寬敞而明亮。白色的牆壁遍布古怪的管狀紋路，向上延伸，在上方匯成弧形的穹頂，上面開有天窗，外面天色一如既往的灰蒙蒙。

　　中間地板上凸出一張寬大的白色金屬平台。上面鋪著柔軟的黑色床墊，曉蓋著灰色的毛毯，躺在上面，在那張異常闊大的床相襯之下，他小如嬰孩。

　　除壁上掛有一些衣物和一個黑色的雙肩背包，以及床邊上那把軍刀和硬盤，就沒有其它東西，整個房間顯得空蕩蕩，素淨之中彌漫著難以言說的寂廖氣息。

　　曉半身起來，光著上身，露出纖細合理的肌肉，柔軟而充滿爆炸力。

　　他的體質自我愈合能力驚人，昨天戰鬥在肩上留下的傷口那裡已然新生長出來一塊皮肉，除了膚色有些白嫩之外，連傷疤沒有留下。他對此異狀已習以為常，所以，連稍作處理都沒有做。

　　能讓曉稍微疑惑的是，來自身體深處那種本能，在昨天那樣的激烈戰鬥之後，居然沒有傳出饑餓感。依往常經驗，大戰之後，必然是得去曬飽高濃度的輻射才行。也沒有看到某種“覺醒”的征兆。他便沒有多放在心上。

　　曉怔忡地仰望著窗外的天色。

　　他頭巾已解下來，黑色的頭髮略長，垂至耳旁，看來這理發手藝相當隨手，發腳像不規則的鋸鐮朝著臉邊合攏，

鼻翼高聳，下巴略尖，似刀削的五官充滿立體感，看起來俊秀而有些稚氣，總體卻帶有剛毅之色。　　他眼眸澄澈，略有迷惘之意。

　　他忽然意識到假如老媽永遠好不了，那他該如何自處?

　　他也曾想過會有一天老媽駕馭飛船，馱著他遨翔在星海裡。

　　如果……老媽永遠不會醒過來……

　　他以前從來沒有接著深想下去。有時候他也僅是個脆弱的少年而已。

　　隻要努力下去，總會好的……

　　轉瞬，曉自我打氣一下，又堅定起來，起了床。他簡單梳洗一下，換上纖維作戰服，蒙上頭巾，背上雙肩包，將硬盤放好後，提著軍刀，出了飛船。

　　曉打一聲呼哨，機械戰獸“狼”遠遠地奔襲而來，他親呢地摸了狼頭，道:“抱歉，今天還是不能帶你出去，你就在家裡好好守著老媽吧。”

　　狼乖巧的嗚咽一聲，碩大的狼頭捂著曉的腹部，顯然有些不滿。

　　“好啦。下次吧。先將我放下來。”

　　狼將從飛船曉馱下地面。

　　曉稍作整理，朝廢墟的都市疾跑過去。那裡也曾叫“艾古”。

　　必須得努力啊，目前還不值得松懈下來。現在曙光初現，隻要繼續努力達到霧大師的要求，也許就會好了……

　　關於霧大師所要求的礦源，其中有一種，曉其實有一點線索，他曾在城市中心區拾到類似的礦石，昨天本來打算去上一趟，但後來一連串的突發事件，打亂這計劃。

　　不過，這是好事，雖然沒有去成，但至少知道城市中心區再也不能算是極危地區。因為禁忌之物給乾掉之後，他在昨晚歸來途中，還特意在城市中心區邊緣繞了一圈才回去，當時體內本能沒起警告反應。這裡面也可能有本能沉睡的緣故。但他願意相信，致命的危險已然消除掉。

　　這意味著目前那裡已經可以探索。那個鬼地方，在過去他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好好搜尋。現在他打算細致搜索一番。一方面尋找到更多有關礦石的線索，另一方面搜集一下生活用品。

　　對於礦石，他也不想用這種單靠眼力的笨功夫尋找，未曾不想讓老媽進行對地表進行大范圍測繪勘察，試途找到礦源。奈何星球地質測繪探測儀早就在多年前就可喜可賀地損壞了。

　　曉明白這裡面不靠譜之處，花費大量時間也說不定毫無所獲。但是隻要存在一線希望，他就絕對不放棄。對於他而言，在這裡最不缺的恰恰是時間。

　　當然，先去跟艾麗絲打聲招呼再說，反正也是順路。

　　先是結交到霧大師，然後遇到艾麗絲……他感到自己至少不再是一個人了，至少不再是隻能跟狼自言自語了，真好。

　　未來一定是會越來越好的。

　　曉小心翼翼避開數處脊蛇巢穴以及鼠群後，一路相安無事，很快就來到第零研究所外面。

　　六角形呈塔狀的建築物雄偉地聳立在地面上，佔地十幾平方公裡，高達數千米，半腰處有雲層縈繞。混著厚重的金屬鋼板與混凝土一起築就的外牆，散發閃亮而暗黑的光澤。光滑如鏡，渾然一體，如同通體澆築。惟在雲層之上的樓層，可看到小如齲齒的門窗，一排排，密密麻麻。

　　可看到離此相隔不遠的地方，有數幢比較完整的摩天大廈，散落開來，圍繞著一處闊大的空地。空地平整，坑坑窪窪，一個大坑連著另一個巨坑，裡面積著黑色的汙水，長有鬱鬱蔥蔥的變異吸血藤，看來也是給導彈光顧過，還停放一些破破爛爛成百米長的太空梭，旁邊立著數座比較完整的磁性軌道，蹺著弧形，半身伸入雲層，遠遠伸向太空。

　　還看到幾幢只剩半截的高樓。怎麽看都有些眼熟。噢，是給霧大師一拳打成這樣子的。

　　有數條斷成數截的高架車道接入第零研究所，每處通道都開著高達數十米的門洞，有些地方放下巨大的金屬門。看起來，簡直是一處軍事設施。

　　曉從一處金屬門降落到一半，壓得一架半跪在地的機甲的門洞進去，經過機甲之時，他朝機甲的駕使艙位置望過去，厚實的防護合金重甲已被打得像蛛網裂開，露出後面的駕使艙，裡面填滿黑色防衝撞吸能泡沫，只見白色的纖維作戰服，保持著古怪的坐姿掛在那裡，沒見骨頭。

　　大概是那什麽信息素感染了，然後化為禁忌之物的養料了吧。

　　曉油然想到，便大步走進去。

　　對於這些高大威武或者粗暴猙獰，大體上保持著人形，而在細節上各異的，往往高達十幾米，像座樓房龐大的機甲，他最初也是好奇過一段時日。然並卵。這東西既不能吃，又不能開動，也不能拆，除礙眼和特別堅硬之外，簡直是和廢鐵差不多。

　　老媽曾簡單給他普及一下相關常識。他沒有怎麽記在心上，不知為什麽，一直表現得興趣缺缺。

　　是個大廳。

　　“艾麗絲，我過來看你了。”

　　曉呼喊數聲。空落落的回響之中，沒有聽到她的回應。

　　是睡了?

　　曉越過大廳，來到環形走廊。抬頭望去，它們互相糾纏，像兩條長龍蜿蜒往上伸。

　　此次舊地重遊，依然是存在有很多封鎖區域，堅硬的金屬門死死的鎖住，想試途求助艾麗絲，但大聲呼喊艾麗絲總得不到回應。曉覺得她可能出了什麽事，隻好沉下心，一路回想昨日所走的路線，一路繞開那些不能進入的區域，很快就來到那層實驗區域。

　　那扇金屬門整扇倒在地上。

　　裡面一片幽黑。

　　隱隱能看到地面一片狼藉， 那些培養皿皆已破裂，乾乾淨淨，不用說那些實驗品，甚至連一滴培養液都沒有看到，簡直是用舌頭舔洗一遍一般。地上酒滿尖銳而鋒利的玻璃碎片。

　　曉點亮一支火把，小心翼翼地繞過去，倒也暢通無阻穿過，很快就抵達那座懸挑平台，也沒有遇到那種如同果凍詭異而古怪的黑色肉塊，看來是統統化為禁忌之物復活的養料。

　　曉經過那些實驗隔間，並不停留，直直穿過走廊，走到那處闊大的通道上，遠遠就看到門洞上方自行組合出來的炮台已經融成一團金屬碇，快步穿過去，徑直抵到大廳裡。

　　幽咽的風從牆壁上數百米寬的破洞貫送進來。

　　寒冷。蕭索。

　　“艾麗絲，艾麗絲，艾麗絲……”

　　過了許多久之後，惟有風一直幽咽地吹拂著。

　　像是在回應曉的呼喚。

　　曉的心直直沉下去，如同沉沒在那個被霧大師一擊打出來的深洞中。

　　曉撐著火把，站在洞邊，凝視下方。

　　黑幽幽而深不可測。

　　昨夜喝得爛醉的霧大師曾說過那怪物已被打到地幔深處，死得不能再死。

　　曉忍住跳下去察看的欲望，將被風吹得火苗東倒西歪的火把扔下去，反身離開。

　　他忽然想到，如同老媽在令人猝不及防之中倒下，艾麗絲生命之火在無聲無息之間亦已熄滅。

　　大概霧大師也清楚那是臨終托負，所以才會讓自己接受。

　　“再見，艾麗絲……我向你保證，此生若有機會踏進聯邦，必不負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