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體表忽然起伏起來，如黑色的洪流倒卷入體內，轉眼恢得正常的模樣，身上挎著在先前被撐得稀稀松松的纖維作戰服，有一塊沒一塊布條披在身上，萬幸在腹部跨下還留有完整的衣服，否則非光著身不可。

　　曉跌落到地面上。也許是透支這股不明力量的後果，先前若把疼痛比作骨裂，現在則是體內每一寸骨頭都在粉碎，都在殘忍生長，這種疼痛非人力所能承受。

　　伴隨著這種疼痛感，曉體內還傳出陣陣夾雜著饑餓的虛弱感覺，簡直像體內有無數小手在伸向他索要養份，否則這些小手就化為利嘴撕咬身上每一寸部位。

　　曉不理會這些，因為……悲傷淹沒了他。

　　這自然驚動了曉體內那個沉睡的意識，也沒有見它作出什麽動作，曉體內那些暴動，都給一一安撫下去，當然那些因動用到不受控的力量而引起的後遺症和創傷，這一時半會是好不了，曉的體內依然保持那種狼藉、糟糕的模樣。

　　那個意識再次陷入沉醒當中，最後依然忘不了提醒曉趕快逃走。

　　看來遇到曉這樣的宿主，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天空之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高潔的詠樂，自天空流瀉而下。

　　一點璀璨的光茫自遠而至。

　　危機還沒有解除。霧大師的敵人還有。不僅是眼前疑是霧大師的舊識這位，還有那個發出黑色炮擊，至今沒有見身影的敵人……

　　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以後大概也不是。

　　只是這種無力感……真是和傷心一樣令人討厭。

　　現在能做真是聽從霧大師的話不成?

　　萬若川沒有出手的意思。

　　事實上，在接連受創的情況下，萬若川已然無力出手。現在也只是憑著滿腔不甘，來到霧大師面前。

　　“若川，回去吧，現在的你，是殺不死我的。”

　　沉默許久後。

　　“隊……霧大師，跟我回去吧。那裡……畢竟是你故鄉，你的……家人終究也在那裡……”

　　“若川，其實我知道這些年來，你一直在背後為我所做的事，我很感激你。我是回不去了。待我想回去時，我自然會叫你帶路。”霧大師負手仰望著，目光似乎穿透厚厚而黯淡的雲層，穿越漫漫而漆黑的星海，回到聯邦國境線以內。那是回不去也太想回去的來路。那是在親友悲痛目光凝視下的路。那是既見之時，親朋好友皆成路人的路。那是不得不繼續往下走的路。既決絕又殘忍，不得不如此。

　　因為身負大義。

　　所以，就算被誤解，被背叛，被仇恨，也不得不擔負下去。

　　因為他是霧大師。

　　“那……”保重這兩字，明若川如何都說不出口，便乾脆不說，而且眼皮越來越重，勉強到現在，這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了。他隻好便駕使著晨曦機甲轉身，就要返回飛船內。

　　此時，天空之中，萬裡暗雲之下，不知起於何處，縱橫交錯數道黑色光柱，帶著毀滅的起息，跨越漫漫距離而至。

　　曉在發覺之時，便看到毀滅而浩大的能量流已然臨身，幾乎在毫無反應之時，被淹沒。

　　“好膽。”

　　霧大師一聲大喝。

　　曉的面前驟然降下一層似乎伴隨著沙沙之聲黑色光幕。像大河嘩啦啦流瀉著。

　　黑色的光幕轉眼即逝，籠罩其中的威力驚人的黑色光柱就這樣無聲中被消解掉了。

　　曉回神過來時，眼前之景已然大變。

　　除了他腳下之處，不知道包含多少裡范圍內的地面變成一個深達數十米的大坑。之前的懸崖和岩層這樣灰飛煙滅了。

　　而在天空之上——

　　霧大師不知何時，跑到晨曦機甲前面處，似乎替明若川接下這一擊。

　　明若川意識已在昏昏沉沉之中，依舊勉力睜開眼皮，不由開口說:“為什麽。”

　　“不為什麽。只是順手而已。”

　　“咦，居然避開了。速度不錯，可惜你跑不掉。”言罷，霧大師就要動起來，卻忽地仰望起來。

　　明若川繼續開口問個明白，卻也不由抬起頭來。

　　這種氣息?

　　這種鎖死虛空的手段?

　　那是殲星艦隊“落日”，它不在第四邊境線鎮守，什麽時候開赴到這裡了?

　　看來也是為了霧大師。

　　明若川不禁又道:“隊長，你跟我一起走吧。雖然你現在能展現出行星級行者的力量，但恐怕也絕難阻擋殲星艦隊的銳鋒，留在這裡……”

　　“不過一死耳。若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霧大師淡淡道。

　　明若川剛想開口要說，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如果霧大師能聽自己的話，自己跟他又何致於變成這樣敵不敵友不友的關系?

　　何必多言，走罷。

　　霧大師看著明若川的背影，心裡一動，想喊住他，拜托他帶走曉。終是沒有說出口，也顧不上去捏死那個半殘懲罰者，只是向曉所在之處飛去。

　　起飛一段距離後，明若川忽又回望，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在剛才，他還救了自己。

　　許多年前那個夜晚，自己不就是先棄他而去嗎?

　　現在……殺死隊長難道不是自己這些年來的心願嗎?

　　昔日隊友的身姿再次浮上頭。

　　他們若都在的話，他們會怎麽做?

　　自然是並肩作戰。

　　明若川猶豫片刻，毅然轉身。

　　罷了……此次之後，不知道還沒有機會回到聯邦。

　　真不像你啊。萬若川，居然猶豫這麽久。

　　難道還想象當年那樣重蹈覆轍，悔恨半生麽?

　　明若川剛想即便極大損耗生命力也使出禁忌之術，恢復力量之時，卻感覺背部傳來一股莫名力道，隱隱聽到一聲悠悠歎息，眼前驟然一黑，不知人事。

　　這些霧大師自然不知道，因為他已降到曉面前。

　　曉也隱約感到氣氛不同尋常，總覺得那裡不對勁，卻不知道為何不對勁，第一次為這樣的感覺而摸不著頭腦。

　　以前要不就是沒有，要麽就清晰地表達出一種危機的悸動，不像現在這樣似有若無，好像四面八方都存在危機，也好像不存在似的。

　　曉不明白那台機甲為什麽沒有出手，也不明白霧大師為什麽也沒有出手，就這樣放任他離開，反而朝著自己所在落下來。

　　曉剛要開口問，霧大師揚手止住。

　　霧大師沉聲道:“曉，接下來的事，非常重要，你給我好好記住。”

　　雖然沒法看到霧大師的表情，曉也知道霧大師是很嚴肅對自己說的。能讓霧大師這樣做，想必可怕的事正在或正要發生。

　　曉點頭。

　　然後……霧大師胸部中央忽然裂出一條縫，並慢慢往外擴展出一個空洞，裡面滲透著點點點幽藍色光芒，光芒漸大，慢慢浮現一個如火焰的拳頭大小事物，光芒在流散旋轉，時聚時散，看起來溫暖而柔和。

　　那事物自行躍到霧大師掌心，如星雲在旋轉變幻。

　　霧大師將之遞到曉面前，說:“這是我機緣巧合在古代遺跡中的名為火種的事物，是個極為古怪卻偏偏極為純淨的能量之源。現在我將之送給你，作為接下來我拜托你的事的回報。接住吧，小子。”

　　曉沒有依言接住，盡管體內傳達出極為貪婪的渴望，甚至驚醒了那個意識。

　　接住，接住，趕快接住。假如能吸收這個無垢之源，你至少可省無數苦功，不費催灰之力，就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整施展出初始形態。屆時，再遇到先前那個機體，一刀就砍了。

　　那個機體已經死了。

　　曉沒有理會體內的意識要求，道:“霧大叔，有什麽事需要我去做，大可直說便是了。我並不是不知感因圖報的人。”

　　“那來那麽多廢話，快給我接住。”霧大師將火種拋了下來。

　　曉隻好接住，未等他反應之過來，手掌心生長出絲縷縷肉芽，便將之包裹起來，接著掌心咧出一個大嘴，就這樣吞下去了。

　　真是快的驚人。

　　曉慌忙對體內意識說，不要吃掉，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放心，沒有你的指令，我是不會亂來的。

　　曉將信將疑，但感覺到它確實沒有吸收掉的打算，只是這個火種運送到胸腔到不知名之處，便且信了。

　　這一切霧大師看在眼裡，顯然早已料到，他又道:“曉，我本來以為我們可以一同踏出這個死星，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但是，你別擔心，我既然答應要送你到人類聯邦，自然有辦法做到。”

　　聽得曉的心直沉起來，這種口吻真是似曾相識，這才剛過去多久?

　　曉不禁破口而出:“大叔，你不走的話，我也不走。”

　　“曉，你有這心就夠了。但我希望你知道，我要你做的事，比你留下來陪我白白送死，更為重要。也……方能償還我對你的恩情。”後面這個詞說得有些別扭，想他這一生，大丈夫行事，快意恩仇，只求問心無愧，何曾為獲得恩惠而做事?

　　聞言，曉不由想起那句等價交換。他其實知道霧大師並不求回報，他這樣說，無非想讓自己不用白白死掉。

　　“曉，我這一生快意恩仇，做事不問前程，但求問心無愧，平生憾事甚少。唯有數件引為平生大憾，現在想來，悔不當初。”

　　“其一，我早年在人類聯邦匆匆遺下妻女，後來時局變幻下，又無法抽身，待有機會回去時，卻又無法回去。轉眼十幾年，她們想必因為我之緣故，過得極壞。我負她們良多，我想你回到聯邦之後，代為照顧一二。”

　　“其二，昔年我創立‘曙光小隊’，他們因我之緣故，皆為不幸，或為死掉，或為失蹤。他們之中也留有後代，我幾經搜尋找到他們，並委派老友代為照顧。先前就是將此處坐標投送給他。現在想來，他可能也出事了。當然，以他的才智，應該會輕易度過這次難關。若不是此次意外，我本應與之相會。現在，只能麻煩你代我給他們轉交一些東西，屆時，你亦與之互相照應一二。”

　　“其三，我在人類聯邦中有一大敵，今後，你萬不得以，千萬不要泄漏你我之間的關系。也因為這樣的緣故，你在人類聯邦之中得小心行事。至於我這仇，你就不用想著報了。”

　　“其四，你要對自由同盟保持足夠的警惕。也就是我目前所在的這個組織。”

　　“其五，你日後在聯邦，若遇到什麽困難，你可以找我昔年的隊友，也就是剛才那個，報出我的名字即可，他必然會幫得上忙。”

　　“這些事，有急有緩，有輕有重，你且便宜行事。最後，我且問你一句，記住沒有?”

　　“記住了。”

　　“那麽大丈夫一諾?”

　　“重若千金。”

　　“好好。”

　　霧大師大笑起來，有著說不出的開心和豪邁。他相信曉會做到，而且會做得很好。

　　當然是記住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的恩與仇，我都替你擔著。

　　曉的目光不由幽深起來。

　　笑罷，霧大師身上傳出一陣無形波動，沒入曉體內。

　　曉知道霧大師也可能有一些事交待給自己體內的意識，也沒在意，他知道霧大師並不會害自己，況且若想知道的話，日後有空問它即可。

　　“好了，小子，我將有關你老媽如何複蘇的一切信息都告訴你體內的伴生智能了。不過，以你目前的實力尚不足以知曉這等具有危險性的奧秘。所以我設置了相應密鎖。你且將實力提上去再說。對了，你這個伴生智能有點意思。他挺不錯的。日後你們就好好要相處吧。”

　　“以後一切就拜托你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辜負你媽的重托，反而為我那些事而麻煩到你。”

　　“不要這麽說，大叔。”

　　“好吧，你走吧，趕快離開這座死星。”

　　此時，天空之上垂下一道光亮。

　　晨曦機甲不知何故複返回來，亦慢慢降下來，停在曉上空，與霧大師相對而立。

　　“你……你不是明若川，你到底是誰?”霧大師突然散發出凌厲的氣勢，厲聲道。

　　“尊敬的行星行者，老夫沒有惡意。老夫只是一縷寄身在這座永遠朝氣的機體上的腐朽殘念。”

　　“原來是久不履世的晨曦機甲傳承之靈，倒是失敬失敬了。你現在能夠蘇醒起來，並能免自主行動，這意味著是明若川覺醒了?”霧大師沒有放下警惕。

　　“是的，萬若川果然沒有辜負我對他的期望。當年，老夫選擇其作為傳承人，真是明智之極。”顯然為明若川感到歡喜，以致於就樣直接表現出歡喜、得意之緒。

　　霧大師臉色稍霽，問道:“那你將明若川弄昏，又私自駑著機體過來，不知有何貴乾?”

　　“明若川這人什麽都好，就是有一點不好，心太軟。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不是很清楚。我不忍他的大好前途就此毀滅一旦，隻好擅自阻止他罷了。但我不想他日後心懷歉疚，所以我願意幫你一小忙。比如說，順便捎帶一個人出去。”言罷，它俯看曉一眼。然後是二眼，三眼……好像看到寶貝一樣釘住了。

　　曉忽然感到好像被一雙恆久、古老、蒼桑而冰冷的眼神注視著。

　　霧大師淡淡道:“那真是多謝了。曉，你意下如何?”

　　“我不喜歡。”

　　“曉，你可想清楚，我給你的辦法，可能給帶你來嚴重的後遺症。但你若搭乘這人的飛船回去，保準你無憂。”

　　晨曦機甲在旁邊插口道:“不僅如此，我還可以替若川向你許諾，你將在人類聯邦之中輕易獲得大好前程，這樣可以省卻你無數苦功。”

　　“我沒有關系。我不喜歡。”

　　“好小子。既然如此，我在那裡等你3分鍾。”晨曦機甲指著艾古城市中心的方向，道:“請你好好考慮我提議。記住，只有3分鍾，過時不候。”

　　“我不喜歡。”曉不為所動。因為他真的不喜歡明若川。不喜歡就是永遠不會喜歡。

　　晨曦機甲裝作沒有聽到曉之話，望向霧大師，讓人感到似乎是有複雜意味的目光。

　　“願你我後會有期。還有你，倔強的小子。”

　　言罷，瞬息消逝在天空中。

　　霧大師緩緩背向曉，在仰望著星空深處，身形卻慢慢消瘦起來。

　　“保重，霧大叔。”

　　曉活化雙腿，踩出氣爆之聲，整個人往飛船方向激射過去。

　　懷抱著愛的人們都有各自容不得後悔，容不得回望的選擇。既然選擇，就是斷了來路，只能決絕往下走。

　　明若川是如此。

　　霧大師也是如此。

　　曉亦然。

　　在離開之前，他也有必須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