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
立秋時節,百舸峰永川谷天降微雨。
細弱的雨珠從穹頂缺漏處降下,墜落穿龍道中,不見其聲回響。
“老夫於此地生活數年,從未見穿龍道有過盈滿之日。不曾想,今日能如願一窺此等奇景……”雨幕之中,駝元青與一男一女並立,感歎道。
在他腳下,有面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巨大坑洞。
平日裡,站在坑洞旁向下眺望,只能看見一片幽邃黑暗,估摸不出到底有多深。不管大雨下了多少天,穿龍道中從未見到水波盈滿之相。
而在此時,大概是因為神星將至,勾動地水的緣故,微微細雨下去,諾大的穿龍道中竟然浮現一面幽藍水鏡,隨著時光推移,好像還在漸漸上漲。
依照傳說,這穿龍道是年幼鯤魚從地海衝上天霄形成,若以此推斷,這穿龍道勢必連接那虛無縹緲的地底之海。
曾有好事者,欲試穿龍道深淺。著數百人就近取材編成長繩,長繩堆積成一座座小山。
最終好事者命人將長繩放下,接連放了十幾天,才將長繩放完。稍一測量,卻未有觸底征兆。
彼時長繩已有數百裡長短,那人不信穿龍道有這麽深,開出大價錢著人下去一探。
先有數名壯漢不怕死,又有良好水性,那人便給他們配備一個月的口糧,著他們下去探明情況。
一月時光快如梭,期間不見底下之人傳來任何訊息,心中焦急之下,眾人拉動長繩,竟發現繩子越拉越長,遠遠超過他們早先編織的長短。
出了玄異之事,這群人再也不留在此地,只是回去之後,短短數日間,連同家族親友一同暴斃而亡,實在駭人。
久而久之,穿龍道邪名漸盛,再也沒人願意靠近此處。
三人閑聊穿龍道的種種傳說怪談,駝元青心中著緊他的赤鯤魚,直直盯著水勢漸滿的巨大坑洞。
隨著水位上漲,漸漸可以看見穿龍道水面下偶有黑影穿梭,其形體大小不一,耐人尋味。
“那些東西,一定就是地海之中的奇特靈物了吧?”胭脂竹俯瞰望去,黑影遊離,偶爾露出水面的黑角脊背,讓她感覺渾身發涼。
“離神星墜世還有兩天時間,李玄衝他人呢?”駝元青面色不快,發問道。
銅甲大漢閉口不言,自從那日李玄衝降服了三人束手無策的王蛛後,與他有隙的童海便見而遠之。
其中原因,一怕平白壞了丹老頭大事;二,則是怕那凡夫俗子,驅動王蛛落他臉面。
胭脂竹扭著腰肢環顧四周,漫不經心道:“怕是又帶著王蛛,上山顯威風去了。”
正如胭脂竹所言,先前李玄衝便想著爬上此處穹頂,出了永川谷上百舸峰走一圈。以他一人之力,根本走不出此處溶洞。
現在有擅爬險峰的王蛛相助,李玄衝便衝上了穹頂,一探百舸峰的風光去了。
駝元青聽言一陣煩悶,這毛頭小子得了王蛛效忠,一下不再受他控制,反倒是他有事相求,其中角色轉換,著實令這位山上高人暗惱。
三人說話間,忽感地面微有晃動,眺望過去,一隻體型龐大的斑斕蜘蛛,沿著穹頂之上快速攀爬而至,下落在他們三人面前。
斑斕蜘蛛俯首於地,恭恭敬敬的將背後之人放下。它這些日子得了駝元青救治,身上受創處有些好轉,只是被豪光斬去一足,卻是再也補不回來。
蜘蛛背上一位少年翻身而下,
眼中暗含靈動神采,三兩下落到他們面前。 正主到了,駝元青輕出一口氣,堆起笑容,“小友好興致,不知此行有何收獲?”
李玄衝稍為還禮,憨道:“吃不慣溶洞齋食,跑到山中開葷去了,各位見笑。”
駝元青正色道:“若是小友準允,我們這就開始布下獵網。到了時辰,地水衝天力不可擋,越早做準備,捕獲赤鯤魚把握越大。”
“這是自然。”李玄衝應道,轉身看向一望無盡的穿龍道,疑惑道:“穿龍道這麽大,不會要讓王蛛結網,全數蓋住吧?”
他身後王蛛聽了趕忙支起螯肢交擊,口中腺液躺了一地,似在表示反對。
駝元青不動聲色間遠離王蛛所在,釋疑道:“鯤魚一脈為上古異種,身形以千裡計。即便是幼年鯤魚,鑿穿出來的坑洞亦大如一城,我們只有一隻王蛛,自然不能如此行事。”
“此次捕獲赤鯤魚,兩計並行。一為坑洞之上設立蛛網,赤鯤魚穿行而過,蛛網將之攔下;二嘛,則是等地水衝天之勢過去,那些隨地水而上,卻又沒衝破天霄的漏網之魚,將會重新降下,屆時以逸待勞即可。”
李玄衝眉頭稍為一皺,駝元青知他想問什麽,開口道:“第二計,聊勝於無。因為赤鯤魚攜一身靈氣衝天霄,為的就是破了自身關隘避障,尋求一絲成道機緣。若是不成,墜落下來,那一身靈氣被九天罡風一吹,也沒了大半,猶如雞肋。”
“既然前輩謀算周全,這次就聽前輩所言。”李玄衝應道。
三人圍著駝元青,聽他安排,隨後便開始各自布置。
兩日後,正午一刻。
李玄衝站在百舸峰老樹最高處,祁連群山千裡風光盡收眼底。
平時這一時節,午後陽光正盛,此時卻一點點暗了下去。
抬眼看去,天幕之上萬裡無雲,正陽高掛當空。
神星出,天地正,煌煌辟晨曦。
一粒米珠微小的黑點,從東方處漸漸升起。星幕之中,那一點黑點大如一城之地,摧壓於頭頂,攜催山倒海之勢而來。
這粒黑點越來越大,尾巴後面綴著橫盤天際的赤紅尾焰。
尾焰劃破天際,將青冥九天一分為二,其上浩然清明,其下風雲詭譎。暈染開去,黑星所過之處七彩交映,浩浩蕩蕩。
晨羲載曜,萬物鹹覩。
黑星壓世,大地元磁受神星勾連,爆起無聲處。
受元磁暴動影響,天幕之上現出一暮暮褶皺光影。
密聚一起,猶如窗簾慢帳;四散開來,宛如孔雀開屏,流螢飛舞。有狀如人,蒼衣赤首不動;有赤氣如牙旗,或長或短,或遍生薄雲,四方生赤氣,乍見乍沒,尋皆消失。
李玄衝從未見過如此光怪陸離之景,一時間被奇景衝了心志,呆呆的望著天幕。
那一輪黑星墜在當空巍然不動,李玄衝忽然感覺身子一冷,所落老樹葉子枯卷,白霜遍地鋪開。
地底之水,寒性十足。
目光所至,身邊現出一道道璀璨彩虹,目力精細者,更能望到浮沉於周身的細小水珠,李玄衝注視這些細小水珠,匪夷所思。
這些浮現他面前的水珠,竟在突破大地束縛,往天幕之上倒懸開去!
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
小水珠往上之勢漸漸凝於一處,由慢及快,無聲無息間向天上撞去!
神星降世,萬物失色,天地變動,地水衝霄!
轟隆,轟隆,轟隆,接連幾道聲勢不一的巨響傳來,李玄衝駭然發現,遠處的祁連群山中,竟接連有地水衝天而起,與天上黑星遙相呼應!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極度危機感,想也不想,身子往別處一竄。
從數十丈高的老樹上掉落,被茂密的樹杈枝丫接住,李玄衝還未落地,便看見一道粗壯堪比山嶽的水柱,白龍卷海,攜地海萬種靈物,轟隆隆的通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