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李氏園外很熱鬧，因為向來行事低調的代國公李靖，居然破天荒大開中門迎人入府，而且走進去的還是個俊秀少年郎，這讓附近老百姓們議論紛紛，都在探究這個少年郎的根底。

　　李氏園外熱鬧異常，院內卻寂靜悄然，在書房當中，也只有李靖和劉平安兩人相對而坐。

　　李靖今日一身道袍，神采奕奕，指著牆上懸掛的《把酒問月》一詩，笑道:“這首詩，某很喜歡。”

　　劉平安恭敬道:“國公喜歡便好，平安今日還有一物獻於國公。”

　　李靖忽然道:“你是如何稱呼懋功的，便如何稱呼某吧。”

　　“李叔。”

　　李靖哈哈大笑，暢快道:“你的本事某已經見識過了，懋功與我信上也寫明了你斷高士廉、唐儉二人仕途一事，政事堂昨日已經通過了召高士廉回朝任吏部尚書的決議，唐儉近日也是聲色犬馬，懈怠政事，你說的不錯，唐儉輩貶官之日就在眼前了。”

　　“但，某還是想問問，你當日詩會之後為何拒絕了蜀王招攬?”

　　劉平安沉默。

　　當日詩會結束後，蜀王李恪親自喚他飲樂，處處禮待於他，但是當李恪提出招攬想法時候，劉平安還是婉拒了。

　　劉平安為什麽拒絕李恪?

　　原因簡單的很，李恪當不了皇帝，跟他混，絕壁沒有好下場。

　　正在劉平安猶豫要不要直言的時候，李靖淡然道:“直言便是，某也想知道你覺得誰堪為天子。”

　　劉平安身軀微震，他沒想到李靖上來就問這般誅心的問題。

　　誰堪為天子?

　　瞧這氣魄，到底是朝堂宰相，自己辛辛苦苦為了一個官身拚搏，人家卻已經謀算到下一任天子了，劉平安感慨不已。

　　稍稍組織片刻語言後，劉平安抬頭道:“李叔，蜀王做不了天子。”

　　“理由?”

　　“身懷前隋血脈，非嫡子，此兩條理由便已足夠了。”

　　李靖微微歎息，劉平安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身兼兩朝皇室血脈的確是貴不可言，李恪的血統高貴千年罕見，但這卻也成了他的枷鎖，若是立他為太子，將來臣子們又該如何看?

　　更不要說天子和長孫皇后伉儷情深了，天子自有嫡子三人，無論如何這個皇位也落不到李恪頭上，再加上一個虎視眈眈的長孫無忌，外甥就是半個兒，他也不能容忍李恪做太子。

　　憑李恪現在手中的棋，除非他將來造反，否則皇位沒有任何落到他手的可能性。

　　“那你是認為越王李泰可為天子了?”李靖閉口不提太子承乾，好像他忘了承幹才是帝國真正的儲君似的，但其實這才是他的高明之處，他早就看出李承乾非人君之相了。

　　想做天子需要千百種機緣，做不了天子卻只要一條理由便夠了，去年李靖偶然間得知太子承乾喜好聲色、漫遊無度，上朝的時候滿嘴忠孝之言，退朝後卻與一群紈絝子弟處處褻狎，如此表裡不一之人，怎能當天子呢?更不要說去年還患了足疾，如今走路都踉蹌的太子，實在是沒有天子氣度。

　　面對李靖的提問，劉平安沉聲回答道:“李叔，越王類漢王，卻不似晉王。”

　　李靖驟然眯起雙眼，右拳下意識就攥緊了。

　　他聽明白了。

　　劉平安提到的漢王自然不是天子第八子漢王李貞，而是指前隋的楊諒，晉王指的則是隋帝楊廣。

　　李靖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竟然沒有發現，如今諸皇子的局面與前朝這般相似。

　　前隋時候，漢王楊諒深得文帝寵愛，他的封地西起華山，東至渤海，北達燕門關，南到黃河，共有五十二洲，與如今身兼揚州大都督和越州都督，封地多達二十二洲恩寵備至的皇四子李泰何其相似?

　　前隋太子楊勇耽聲色、狎群小，器非上品，性是常人，這般評價放在如今太子承乾的身上依然適用，兩人的秉性更是有六分相似。

　　而如今被朝臣們評價為“聰敏絕倫”的李泰，顯然沒有當年儉約樸素，善於偽裝的楊廣低調。

　　想必這也正是劉平安評價李泰不類晉王的原因罷了，擁有與楊諒差不多的寵愛，卻沒有楊廣那般老謀深算，從小就表現的極為聰慧出盡風頭，將來怕是只會重蹈楊諒的覆轍。

　　聰明人說話，點到即止便好，在劉平安分析過後，李靖對於誰堪為新帝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不過到底如何，還是要等個十年啊。

　　李靖輕笑搖頭，也對，如今天子春秋鼎盛，琢磨這些東西的確是早了。

　　李靖略過了這個話題，卻越看劉平安越覺得順眼，能說出“越王類漢王卻不似晉王”這種話，足以證明劉平安的謀略過人。

　　“先前你說有一物獻於某?可曾帶來了?”李靖笑問道。

　　如同當日與劉平安對策的李績一般，李靖也已經有了照拂劉平安的念頭，驀然的，他又想起了那兩首讓他豪氣頓生的《少年行》和《將進酒》，既然這個孩子如此出彩，讓他背負二李的名號在長安城行事又有何不可呢?

　　隨遇而安了一輩子，也是時候為自己謀劃一番了！

　　劉平安旋即將打造精良的馬掌獻出，並且為李靖仔細講解了此物的做法與作用。

　　李靖霍然起身，雙手負背，來回踱步。

　　李靖是何人?他是大唐軍神，天下第一名將，自然能看的出此物對於騎兵的巨大作用！

　　半響，他沉聲問道:“那幾匹鑲嵌了馬掌的馬匹，可還在你家中?”

　　劉平安笑道:“已經牽到李氏園內了。”

　　李靖不由得又高看了劉平安一眼，此子行事居然如此縝密，竟早就料到了某要牽馬入宮。

　　李靖由衷慨然道:“你先回宅候著，某帶這此物與馬親自入宮求見天子，若是此物真有你說的這般功效，某保你一個開國縣男爵位！”

　　劉平安應了一聲，旋即告退，飄然離去。

　　而李靖則親自率人牽馬，由朱雀門進了皇城。

　　——————————

　　李靖求見的時候，天子李世民正在兩儀殿中與數人議事，李靖進來後快速掃了一眼，殿內有開府儀同三司的長孫無忌，還有房玄齡、侯君集兩位宰相，剩下幾人以殿中侍禦史張行成為首，多是些品級不高卻手握重權的諫官，除此之外，居然連陛下寵愛的琅琊公主也在。

　　見是李靖前來，眾臣的姿態都放的很低，宰相國公起身迎接，就連琅琊公主也是笑顏逐開，恭敬喚道:“書音見過李相。”

　　天子李世民笑著調侃道:“藥師兄，今日這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怎有閑情逸致來兩儀殿呢?”

　　“陛下，臣今日前來，是想為不成器的子侄後輩求一個爵位。”

　　李靖面掛微笑，說話不緩不慢，寬盈道袍雙袖飄逸而動，李世民恍惚當中，竟有一種這個與世無爭了一輩子的男人終於要爭些什麽的錯覺。

　　“藥師兄口中的子侄後輩，便是那並州劉平安麽?”身著紫袍的長孫無忌，撫著胡須笑問道。

　　“便是他了。”李靖點頭，無意間一撇才發現天子案前擺著的，正是劉平安當日所作三詩的摘抄版本，會心一笑，旋即仔細說明了來意，並將馬掌一物鄭重獻於李世民。

　　當馬掌一物的作用與效果，被李靖一字一句介紹完後，李世民怔怔望著手中這塊形狀別致的鐵器，不敢怠慢， 立刻帶著重臣，擺駕到了殿外，親自命令宮廷護衛騎上釘有馬掌的馬匹，在鋪滿刀槍劍戟和沙石的道路上前行。

　　足足半個時辰後實驗才算完成，護衛們擺開馬腿一看，這群帝王將相們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此劣馬，釘了馬掌之後奔馳在這般艱難道路上，受到的損傷都可以用忽略不計來形容，這馬掌果真是寶貝！

　　身為兵部尚書，國朝大將的侯君集更是勃然色變，他雖然與李靖政見不和，但卻極為佩服對方的帶兵統帥之能，見到馬掌功效後，他沉聲道:“陛下，此物乃是騎兵利器！若有十萬釘有馬掌的騎兵，我大唐鐵騎足以掃蕩草原！”

　　大唐騎步並重，天子李世民更是南征北戰多年，他本人就擅長騎兵，對馬掌功效自然能一目了然，以往騎兵用的戰馬沒有釘馬掌的概念，死傷也多是因為馬蹄受損，這才引起了各種傷病，若是能大力推廣此物，必定能大大減少戰馬的折損。

　　大唐從起兵始就建設完善自己的馬政建設，以備軍用，如今在邊地多也多置監牧，蓄養馬匹，足以見得戰馬重要，如今出現了能大大減少戰馬折損的物什，怎叫李世民不心潮澎湃?

　　李世民一揮袖袍，沉聲道:“命李君羨親自去宣士子劉平安，入兩儀殿覲見！”

　　李靖平淡如水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笑意，見到天子這般慎重，那劉平安的仕途怕也是要從這馬掌開啟了。

　　某李靖已經為你開了個好頭，接下來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李靖望向湛藍天空，心情大好。

　　——————————